那天的午餐结束后，邱慧怡便兴致勃勃地盘起了她的“花园计划”。当天下午，她几乎是撒娇式地缠着宋迪，非要带她去看看那块分配到的地块，就连脚镣的重量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那块地位于监狱后山区域，得穿过平地区域和一小段起伏的步道。途中能看到后院里其他囚犯们已经开始耕作的地块：有的地头插上了藤架，有的垄间刚刚铺好滴灌管线。地势逐渐升高，脚下的小道由砖石铺装渐渐过渡为泥土与碎石混合的山路，空气中开始弥漫出初春湿土的气息。
山区的地块不像平地区域那样规整方正，而是由一道道低矮的木篱笆依照地势自然分隔开来，每块都刷有编号牌。她们被分到的那一块位于山坡末端，是一块略带弧度的缓坡地，形状不太规整，大致呈斜斜的长方形，朝向东南方向。虽说山坡的地块用起来多少有些别扭，但至少光照条件还是不错的。
当然，当天既没有工具，也没有种子，纵使大小姐再怎么雀跃期待，也只能“参观”一番。以及，毫无意外地，邱慧怡的小皮鞋在湿润的泥地里踩出一圈圈浅浅的痕迹，洁白的天鹅绒长袜也染上了细细的泥点，反倒与脚踝上那副黑色金属脚镣交映出一种奇异的美感——像一幅未经完成的风景画。
“得想办法弄双靴子了……”
宋迪在卫生间一边手搓着袜口，一边默默想着。
接下来的几天，邱慧怡几乎全情投入到了她的花园计划之中，翻资料、查品种、做笔记，俨然一副专业园艺师的模样。然而在一次次“大小姐式”的童话幻想被宋迪温柔否决之后，她最终确定了现实且美观的选择——薰衣草，一种不那么张扬却依旧美好的植物，带着轻盈的香气。栽培起来有一定难度，但也不至于令新手绝望。这次宋迪没有再反对，只是温柔地提醒她别指望一开花就能像普罗旺斯一样一眼望到天边。
当然，大小姐并不打算独占这个充满美好幻想的小花园，而轮到宋迪自己选择时，她略微想了想，选了薄荷。这种植物朴素、常见，好种活、管得少，采摘后还能泡水喝，清清凉凉的——很适合在长时间封闭生活中保持一点自我调节的小小仪式感。
其实以她们的身份，想让家里送几包顶级茶叶来也不是难事。但那种亲手栽种、看着叶子一点点长起来的感觉，宋迪其实也很期待：也许生活不必总是向外索取，有时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馈赠，也同样值得被珍惜。
至于慧怡那堆童话幻想……户外显然实现不了，但也许可以在寝室里先养一盆试试看？
宋迪打开囚犯管理系统的物资申请界面，在园艺分类中翻找，果然看到了一项“中型塑料花盆”。库存数字还是个不太规整的非整数，显然这种物品早就有不少人申请过。
“看来在牢房里养花……并不稀奇嘛。”
她轻声自语着，点下了“申请”按钮。
花园的蓝图初定，另一项攸关未来生活的抉择便是选课。清岚监狱采用一年三学期制，然后每个学期又分为上下两段。现在是三月底，春学期的上半段刚刚结束，下半段即将开始。考虑到“囚犯学员”的特殊性，这里的课程安排相当的模块化——你完全可以在春学期后半学一门课程的模块2，然后在夏学期上半再反过来学模块1，这也让她们的选课多了不少灵活性。
面对平板上琳琅满目的课程列表，邱慧怡迅速敲定了自己的选择。为了能亲手照料好心心念念的小花园，《园艺基础与病虫害防治》自然是必修课。思及两人日后漫长的相伴，她又下定决心，加上了《烘焙与简餐制作入门》。回想起过往共同生活的点滴，无论是在临近释放的改造社区还是后来二人的甜蜜小窝，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似乎永远都只有小迪一个，而自己那唯一一次试图下厨的经历，最终只留下了一盘又糊又咸的“黑暗料理”和某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但慧怡并未因此气馁，反而暗暗燃起了不服输的斗志：她们是要“共度余生”的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心安理得地依赖她吧？她可不想真的被宋迪 “管教”一辈子呢，至少也要能做到“互相照顾”才对！再说……监狱居然把学做饭也算作“劳动改造”和“囚犯教育”的一部分，这种带着“要把你们俩牢牢绑在一起、安分守己过日子”意味的安排，虽然其用心几乎昭然若揭，却……意外地透着点微妙的可爱，让人完全难以拒绝。
宋迪这边，目标明确，很快便在优待选课列表里锁定了《高级烹饪艺术与实践》。这门小班课正好适合已有相当自学基础的她，可以系统地检验并提升过往的摸索成果，也能接触到更专业的创新菜式与融合菜技巧——毕竟，为了满足某位大小姐日益挑剔（也或许只是日渐习惯了她的投喂？）的味蕾，她的厨艺也得与时俱进才行。顺便一说，这门课是允许重复选修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每节课上自己拿出的原创菜品不能相同。（虽然至今无缘得见邱家传说中那足以媲美米其林后厨的家政团队，但对宋迪而言，烹饪本身或许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满足口腹之欲”，更像是一种充满掌控感与创造性的乐趣，一种……能将爱意细细揉捏、再亲手奉上的独特方式。）
至于艺术领域，面对那些面向大众的普及课程，这位 C.N.S.M.D.P. 毕业的才女只是兴致缺缺地快速划过列表，那些入门级的鉴赏或理论课在她看来，无异于让博士生重读小学课本。直到《基础素描与色彩入门》这个朴素的课程名称映入眼帘时，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底冒了出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以自己的天赋和艺术积淀，跟着教程从头学画画固然不难，但……如果能拉上零基础的小迪一起呢？看她笨手笨脚地握着画笔，那一定比独自练习有趣得多！而且，她还真有点好奇，逻辑缜密、不通画艺的小迪，会描绘出怎样一番无人窥见过的内心风景。
那双清亮眼眸里闪烁着的期待与小小的“算计”，宋迪又岂会看不懂？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微笑着答应了——这份来自恋人的、略带撒娇意味的“一起上课”的邀请，本身就难以抗拒。再者，虽说自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囚犯”，但人们常说服刑也是“重新开始”的契机。那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与慧怡一同从零开始，从握笔的姿势学起，笨拙地描摹线条与色彩，似乎也确实…算得上一种别开生面的“重启”和有趣的体验吧。
当然，选课表上的项目远不止这些。
当翻到《绳艺基础》与《女仆家政》这类明示暗示间都透着一股暧昧意味的课程时，宋迪手指顿了顿，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闪过几幅画面。
……女仆装的邱慧怡。
……自己动手打的绳结。
……以及那双白丝下微微蜷缩的脚趾、和锁链相撞的金属声。
“……不行。”
她果断将这两个课程滑了过去。
虽然“女仆邱慧怡”听起来确实很可爱没错啦——但她不打算在第一个季度就把邱慧怡的课表塞得太满。《绳艺基础》这门课虽不强制要求自带partner，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对“其他女孩子”做出那种超越执法必要的亲密拘束行为，她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邱慧怡坐在牢房床沿、双手交叉、带着温柔笑意却又隐隐带着“你再说一遍试试看？”那种意味的眼神。
……
太可怕了。
宋迪立刻关上平板，深吸一口气。
——这两个月，就先选到这儿吧。
说到我们尊贵的邱慧怡大小姐，她的作息规律性其实一直不错——得益于多年来养成的大小姐生活方式，也有赖于之前两次真实的牢狱经历所带来的强制矫正。虽说在一般的朝九晚五上班族看来，她可能偶尔还保留着赖床的坏习惯，但要是把她和某些特殊群体放在一起比较，比如：入狱前习惯熬夜刷手机、早上赖到最后一秒才起床的早八女大；整夜游荡于多个酒局迪厅、白天再补觉的惯偷；每天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怎么拆东墙补西墙填补坏账窟窿的银行经理……比起她们，邱慧怡这种虽然需要闹钟（或者宋迪专属的温柔叫醒服务），但依然能够按时从床上爬起来的作息，确实称得上是相当规矩且健康的了。
当然，陶安然和夏清澜也在正经思考：要不要干脆给优待监区的大小姐们也安排一下早点名，哪怕时间稍微晚一些也好，毕竟专属狱警制度虽然确实很有效，但也不能真让这些尊贵的大小姐们彻底地与世隔绝才是。
不过，四月初的这一天与往常格外不同。
平时八点半都能睡到自然醒的邱慧怡，这天清晨刚刚过七点就提前醒来了，毫无半点赖床的意思。她早早地爬起来，仔仔细细地洗净了长发，监狱里肯定是带不进来化妆品的，不过邱慧怡那多年保养来的底子即使是素颜也极为动人。（也许后面会有机会让宋迪偷偷带进来，但她们说白了才入狱一周多，宋迪还没有用过自己的外出申请）她还在镜子前耐心地盘了个清冷简约的发髻，露出白皙秀美的脖颈线条，显得格外优雅清新。
至于服装，她自然是要穿清岚监狱统一制式的囚服。这套衣服其实算不上难看：非常普通的圆领搭配简洁的半身裙，得体舒适。崖国本来也早在数年前便开始允许囚犯自备合规的个人衣物，这样的制式囚服主要是为那些曾经穿着不太体面或过于张扬的囚犯们提供的一种回归正常的选择。
而在监狱的内部着装规范上，邱慧怡倒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因祸得福”。一般囚犯可选择的服装配色无外乎暗色调或冷色亮调；而偏偏因为她被判处了这份漫长的无期徒刑（尽管大家心知肚明，她迟早会被家族以某种方式“捞”出去），她倒反而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资格”——可以堂而皇之地穿上这条本该象征着警示和提醒，穿在她身上却宛如向阳花一般明艳美好的明黄色半身裙。
就连负责送她出牢房的宋迪，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隐隐泛起了些微的占有欲和骄傲感。
至于在即将到来的厨艺课上，同班的那些狱友们看到她这副明艳到近乎扎眼的大小姐模样，会产生怎样复杂的想法……
——随她们去吧。
早餐之后，宋迪一如既往地跪在邱慧怡身前，耐心地为她佩戴好脚镣。也许是考虑到今天课上免不了要频繁走动，今天宋迪选择的脚镣也比平时温柔了不少——没有用她日常佩戴的那副沉重的3公斤重型款，而是特别挑选了一款更为轻巧舒适的制式镣铐。重量与长度都符合监狱规定，但若只是小步慢行的话，几乎不会给佩戴者带来太多不适。
“快走啦，小迪，该出发啦！”
虽然只是简单的装扮打理，但大小姐的仪式感加上精致磨蹭，折腾到最后看一眼表，竟然已经快到九点。最后一次仔细检查确认了身份卡确实佩戴妥当后，邱慧怡走到牢房门口，拿出卡片轻轻一刷——门锁轻响着弹开。说起来，这居然还是她入狱数日以来，第一次自己用门卡开启这扇门。
宋迪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嘴角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意：“来了来了，我的邱小姐，真不用我陪你呀？”
“不用的啦，小迪，后天你不也还有厨艺进阶课嘛？乖乖在家里休息一下呀，我没问题的～”她边说边转身回眸一笑，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娇嗔。
说到“家里”两个字的时候，她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已不自觉地将这个甜蜜而温馨的小牢房，当作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宋迪无奈轻叹一声，弯了弯唇角：“好……今天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午餐前我来接你。”
“好好知道啦～”
宋迪倒也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更何况她作为邱慧怡的专属狱警，本来也拥有随时监控邱慧怡的权限——无论是通过慧怡随身携带的IoT设备，还是直接调用教室内的监控摄像头权限。因此，她也就放心地将邱慧怡送到了教室门口，简单地轻轻拥抱了一下，便转身离开。
此时距离开课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位囚犯已坐在座位上，做着自己的事情。邱慧怡性格在这种场合倒显得有些外向——她一踏入教室，就迅速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气质安静的少女身上。
明明教室里空座还很多，她却毫不犹豫地直接向那位少女的方向走去，并在与对方交换了一个轻柔的眼神确认后，微笑着优雅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你好，邱慧怡”
“程潇潇”
如果说此刻坐在一起的两位姑娘最大的不同，那大概就是外貌了吧。程潇潇今天的打扮那真是要多简单有多简单，身上穿的是同款的标准囚服，只是身下的半裙是更加沉稳的藏蓝色，已经微微续起的头发用一根头绳简单扎在脑后，面容也不如邱慧怡那么精致毕竟，入狱前她的生活里几乎没有“护肤”这个词。以及——她根本不想来，对，这份改造课程是信息组的浅羽由纪博士硬给她排的，理由也无比清奇：“天天对着屏幕容易自闭，吃点亲手做的甜食心情会好一点。”
她当然知道狱中的着装规范，自然也认得邱慧怡那身明黄色半裙意味着什么。可不知是被那一眼惊艳的气质镇住了，又或者她本就不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总之，她丝毫没有把邱慧怡当作“无期重罪犯”来设防，反倒因为今天的同桌是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而放松了下来。
邱慧怡的伪装身份早在之前的无数次提审、拷问、甚至出庭时经历了千锤百炼，聊起天来自然是滴水不漏、对答如流。几句话过后，她便顺势套出了对方的背景：明明是国立大学计算机系的学生，前程远大，却偏偏带着些许的反骨气质。这些年既做 freelancer，接些不问黑白的散活，也在暗网上发布实用工具——比如高速公路巡警分布监控、自动税务筹划包之类的“擦边玩具”。就连灰色收入也通过usdt-rc20钱包操作得天衣无缝……
而结果呢？被抓得几乎莫名其妙。
明明已经黑入了自己公寓附近所有摄像头，实时监控警车动向，结果当天却只来了一辆车，一个人——
一身精干的浅灰色正装，简约利落的小高跟，敲响门铃的瞬间仿佛风都静了一下。
程潇潇后来反复回想，那位女性出现的时间点、角度、气场都完美得不可思议，等她意识过来时，那副手铐已牢牢扣在手腕上。
哦，她坐上车后还被静音了，用的是一盒奶油泡芙，“我要开车，吃下去了就自己往嘴里再塞一个，安安静静”。当时程潇潇嘴被泡芙堵得严严实实，气得直想跺脚又说不出话来，最后干脆赌气般地吃完了一整盒泡芙。
故事听到这里，就连邱慧怡也不禁赞叹警队里是不是有出现了一位冉冉升起的技术新星，而当她听到了“浅羽由纪”这个日裔姓名时……
倒也正常。虽然她们还未正式见过，但光是回想一下平板里那个备注为“信息安全组组长”的通讯录条目，以及入狱当天自己和小迪的手机被一秒解锁的场面……算了算了，这也就是她们的基础水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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