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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戴高乐机场北侧的跑道上,一架涂装素雅的波音 777 轻轻吻上地面,轮胎与跑道摩擦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尖啸。机身略微弹跳了一下,随即稳稳压住,减速,滑行,转弯。对大多数还在昏昏欲睡的乘客来说,这只是一趟十几个小时长途航班的落幕;
对邱慧怡而言,则是她在巴黎这一年的正式开场。
即便以她挑剔到有点过分的大小姐标准,La Première 头等舱也足以拿到一个“还算可以”的评价:
椅子够宽,床铺够平,机上餐点里的甜品令人意外地精致,咖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更重要的是——
空姐在要她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会先轻声喊一声“Miss Qiu”,而不是用那种标准化得近乎机械的“Madame”。
她喜欢这种小小的区别。
下机的时候,头等舱旅客被优先请出机舱。拉开帘子,一股略带油污味、却又莫名真实的机场气味扑面而来。她提起自己那只不算大的黑色登机箱,肩上挎着单肩包,轻松得就像是来巴黎度假的豪门千金——
任谁都看不出,她其实也是那批统计数字里“每年上千名赴法东南亚留学生”中的一员。
区别大概只在于:
别人背着半个行李间的生活,她只带了一个登机箱。
日用品、床品、厨房锅碗、电饭煲、甚至 Pantin 小公寓里的基础家具,全都已经提前由她家族实际掌控的“星屿航运法国分公司(Santara Shipping France S.A.S.)”的采购部门下单装好;
她不需要在 CDG 提行李,也不需要在行李转盘前焦虑地盯着屏幕。
过边检的时候,队伍缓慢往前挪。前面一位背双肩包的学生翻包翻得满头大汗,后面一位大叔拖着两只巨大行李箱,呼吸都有点急促。
轮到她的时候,身后还隐隐有个工作人员跟着,护照翻开,一页签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目的?”
“Études. Musique.”
她的法语带着轻微的东南亚口音,却干净利落。
边检警官看了她两眼,一闪而过的是“家里条件不错”的那种微妙判断,不过这种人他见多了,也懒得多想——
“Bon séjour.”
章落下,事情就这么算完了。
因为没有托运行李,海关区对她来说几乎只是一个“为了形式而走的直线”。她顺着“Rien à déclarer”的通道走出去,袖口略微收紧,适应这比机舱稍凉一点的清晨空气。玻璃门自动滑开,戴高乐机场那种略显老旧却仍然繁忙的到达层气息扑面而来——
语言混杂、行李轮子在地上摩擦的声响、咖啡机的蒸汽声、远处小孩哭闹,还有广播里熟悉的“…bienvenue à l’aéroport de Paris-Charles de Gaulle…”。
她停了一下,抬手把肩上的包提了提,视线扫向人群。
接机牌很容易认。
不只是因为上面印着醒目的“QIU HUIYI”英文字母,还因为那张牌的下面,站着一位气质过于利落的女人——利落到即使把接机牌换成什么上市公司路演的指示牌,也完全不违和。
//新角色:林意珊(Isabelle Lim)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站姿极稳。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配烟管裤,衬衫是没有多余荷叶边的洁白款式,袖口扣得刚刚好,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既适合长时间站立,也不会让人联想到“空乘制服”那种过于公式化的美感。
黑发被干净地挽成发髻,用一枚细细的银色发簪固定。
耳朵上只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没有项链,也没有手链;
唯一稍显张扬的,是她左腕那只钢带腕表——那种只要瞥一眼品牌 logo 就知道“不便宜”的类型。
她一手拿着接机牌,另一手空着。身边没有行李,也没有其他同事。
星屿航运法国分公司的高级秘书,林意珊。
从今天起的一整年,她不再参与公司的常规行政工作和董事会议纪要,转而接到一纸非常简短的任命通知:
“全权负责协调与响应邱小姐在法国学习期间的一切合理需求。”
这句话的内涵非常清楚:不是保姆,不是保安,不是陪读,更不是 nanny,而是介于:高端私人助理 / 分部对外窗口 / 家族在巴黎的眼睛 之间的一种微妙混合体。
她在接机区已经站了半小时。
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不焦躁,也不显得殷勤,只是时不时扫一眼到达通道,
直到视线在人群中落到那袭简单却极有质感的米色连衣裙上。
“邱小姐?”
两人的目光在到达层的嘈杂空气里短暂地对上。
邱慧怡从人群中走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她今天的打扮简单得几乎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一条剪裁干净的连衣裙,一件薄薄的针织小披肩,脚上是一双低跟皮鞋,款式不复杂,却一眼就能看出质地极好。
单肩包带子从肩上斜斜落下,登机箱跟在身侧,小巧得像个周末短途旅行。
她先停了一秒,在心里给林意珊打了一个极简短的分数:“专业,顺眼。”
然后才走上前,嘴角带着一点礼貌到位的笑意。
“林小姐?”
“是。林意珊,您叫我意珊就好。”
对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洋味,却极为标准,显然是刻意训练过的职场口音。
“辛苦你大清早跑一趟。”邱慧怡语速不快,态度却自然,“飞机没晚点,算是今天比较幸运的一件事了。”
“对 早班机 来说,能在八点前离开机场都是幸运。”
意珊少见地接了一句略带吐槽意味的话,随后侧身伸手,“这边。车已经在 P2 短停了。”
——这句“对 早班机 来说”让人瞬间意识到:
她不仅熟悉公司流程,也非常熟悉巴黎的日常残酷现实。
穿过自动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
停车场入口处人并不算多,偶尔有行李箱轮子在坡道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并肩而行,却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认的试探——彼此都在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校准对方的“类型”。
林意珊先开口:“公寓已经收拾好。服装、家具、电器、基础餐具都按您之前确认的清单布置了。今天的行程是先回 Pantin 安顿,稍微休息一下。下午如果您不太累的话,我可以陪同您去附近走一圈,熟悉一下地铁线路和超市位置。”
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替你安排好一切”的讨好感,更多是一种冷静的汇报——把自己定位在“高效执行者”而非“长辈”或“管家”。
邱慧怡点了点头:“学校那边呢?”
“注册材料我已经交上去了,您只需要在 21 号上午去一趟行政办公室签字,并做一个简单的面谈。您的老师会在那里见您第一面。”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补问一句,“学费?”
“已经由集团财务从法国本地账户划转,不需要您在个人账户操作。
这一次,她的眼神明显多看了意珊一秒,像是在悄悄给这位秘书加了半颗星。
——这是那种会把“未来几年可能的麻烦”提前考虑掉的人。
“那就辛苦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侧过头,机场顶棚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素颜却显得干净而不显疲态,只有眼底细微的一圈倦意是长途飞行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的工作。”
意珊停在一辆深色轿车前,车牌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集团高层专车”的号码段。
后座车门已经由司机替她们拉开,车内温度调得刚刚好,没有过分的冷气扑面而来。
邱慧怡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忽然有种很微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错觉——
仿佛这扇门不是通往市区的路,而是通往她自己未来一整年的生活。
Pantin。
CNSMDP。
Musique-Son-Image。
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小公寓。
她轻吸一口气,把拉杆箱交给司机,自己先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噪音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空调轻微的气流声和发动机低低的震动。
前排,司机发动引擎,意珊系好安全带,顺手在手机上点开导航,目光扫了一眼建议路线,眼底不动声色地略过那条写着“A1 → A86”的线路,直接切到了另一条绕一点但更稳妥的路。
她没有回头,只是像随口寒暄一样问了一句:
“邱小姐,接下来一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发信息给我。
电费、网费、医保、银行卡、手机卡、地税,或者只是——想找人帮忙打电话改个预约,我都可以处理。”
车子缓缓驶离 CDG 的临时停车区,清晨的阳光从侧窗慢慢爬上来,照在她膝头的单肩包上。
邱慧怡低头,把包扣好,轻声回答:
“好。不过——”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一点认真得近乎任性的坚持。
“能自己做的事,我还是会尽量自己做。
不然,来巴黎就没什么意思了。”
林意珊在前排露出一个非常轻微、很不秘书范儿的笑。
“明白。”
从 A1 转出城区的那一刻,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松弛了几分。
高架桥、收费站、仓库区、物流园、看不太懂的广告牌,一点点从车窗外划过去。
偶尔能看到远处的铁路线,灰白色的列车带着一连串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滑过,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一点模糊的节奏感——
像是哪一首歌里尚未被填满的鼓组。
邱慧怡靠在车窗一侧,没急着拿手机。
她并不是那种落地就要发朋友圈的人。
更多时候,她更像一个正在默默记录的观察者。
“前面右转就快到了。”
前排的林意珊看了一眼导航,像例行播报那样说了一句。
车子离开主干道,拐入一条更安静的街。路边都是四五层高的住宅楼,有些外墙已经被雨水打磨得略显陈旧,但窗框刷得干干净净。零星有几家小店,面包房、洗衣店、亚洲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刚刚开张的样子。
“这条街尽头左手边,蓝色门禁那栋。”
“嗯。”
车子在一栋外墙浅米色、阳台护栏刷成深蓝的小楼前停下。
没有想象中的“豪华公寓门厅”,没有水晶吊灯,也没有大理石大堂。
只有一个干净的入口,电子门禁旁边贴着一块统一格式的姓名牌——每家每户的姓氏都以相同的印刷字体存在,一视同仁,其中一个位置已经写好了她的姓氏:QIU。
门禁卡轻轻一刷,门锁解开的那声轻响,意外地让人安心。
楼内是典型的巴黎小住宅布局:
不算宽敞的楼梯间,扶手被木头磨得有一点发亮;水泥墙上刷着略带年代感的白漆;窗户不大,却把早晨的光和一部分街道音量带了进来。
“电梯有,只是比较小。”
“走楼梯就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提起自己那只不算重的登机箱。
二楼。
三楼。
每一层的台阶都不多,停在楼梯平台的时候,楼道的味道——洗衣液、旧木头、远处有人做早饭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生活感。
这种味道,在东南亚的高层公寓里是闻不到的。那里更常见的是中央空调的冷风味道,和商场一样。
“到了。”
林意珊停在三楼的一扇门前,门牌号与之前发给她的合同上完全一致。
她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银色的普通机械钥匙,另一枚则是小巧的圆形电子门禁。
“机械是主锁,这个是楼道前门和自行车库共用的 RFID 标签。”
“好。”
钥匙插入,轻轻转动,门锁开的一瞬间,室内的空气涌了出来——
是新买家具与清洁剂混合的清爽味道,没有霉味,也没有油烟,是一种“刚准备好”的气息。
邱慧怡先站在门口,没立刻跨进去。
她习惯先用眼睛扫一圈,再走进别人的准备。
小公寓的格局一目了然: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玄关,左手边一排简单的挂钩和细长的鞋架,右手是卫生间。再往里走,空间自然地打开——
蓝白相间的客厅与开放式小厨房。
墙面是温柔的白,窗帘是带一点灰调的浅蓝。
沙发是深蓝色布艺,两只抱枕是白底蓝纹,隐约能看到几何线条与小小的贝壳图案。茶几是浅木色,桌角刻意做成了圆弧形,显得不那么生硬。地上铺了一块蓝白条纹的地毯,一眼看过去,随便把一个海边小镇贴上去都不会违和。
“……蓝白地中海风。”
她轻轻说了一句。
“您之前发的配色偏好列表,我按那个选的。没用南洋风,是因为您备注里写了:‘不想复制家里’。”
“嗯,想换个心情。”
她点点头,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厨房区域紧挨着客厅,一排白色橱柜上面搭着浅灰色操作台面,嵌入式电陶炉、电烤箱、小型洗碗机、一台中等尺寸的冰箱,都乖乖地排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插座统一换成了欧标标准面板,有的上面已经插好电源线——
微波炉、电水壶、路由器。
瞄一眼就知道:
真的不需要转换插头。
这一点小小的细节,让她心里那根对“麻烦”的敏感神经、微微松了一点。
“Wi-Fi 已经开通了。”
林意珊指了指角落里那只造型极其普通的盒子,“光纤,密码贴在路由器底下。我没有改默认密码,方便您自己决定要不要重命名。”
“好。”
往里是一间卧室。
门半掩着,推开时门锁发出轻微的磁吸声。卧室里同样是蓝白色调,但比客厅更柔和一点:
床头墙刷成淡淡的蓝灰色,床上铺着白底浅蓝线条的被套。床是 1.4 米宽的标准双人床,床架是白色木头,床头板上只装了两盏小小的壁灯,黄光偏暖。
窗在床的右侧,从窗台往外看,可以看到对面楼的屋檐,还有一小片树梢。
树叶因为晨风轻轻晃动,光斑在窗台上跳了一点。
书桌靠窗摆着,是简单利落的一块浅木色桌面, 配一把白色的有靠背椅。
一台32寸的Pro Display XDR Nano-texture 和配套的键盘鼠标已经准备好,而作为主机的银色小方块(Mac Studio with M2 Ultra, 128GB+4TB)安静地呆在桌子一角,所有线缆全部隐藏收纳,连指示灯的呼吸都微不可闻,除此之外还有一对白色的小盒子,是一对专门根据她的专业选择的Genelec 8331 "The Ones"同轴音响。
“这是集团为您配备的电脑,选择的是兼顾了绝对性能与综合体验的配置,房间在软装时做了额外的隔音处理,最小化对周围邻居的影响,希望您满意。”
林意珊清楚这种介绍的要点:不必要介绍冗长的性能参数,只需要告诉对方这可以满足她的需要即可。
“嗯。”邱慧怡轻声应着,显然她很满意。她的目光从桌子扫过床,又落到衣柜。
衣柜是推拉门式,打开之后,里面已经挂好了家里之前安排人送到的各式衣物和内衣,还有几个抽屉空着,等着她填进来自己的生活。
卫生间不大,但干湿分离做得规矩。洗脸台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一些基础用品——牙刷杯、肥皂盒、小方巾,包装上都是超市常见的法国产牌子,看得出是按“长期居住”而不是“酒店入住”在准备。
这一切都显得……
刚刚好。
不奢侈,但绝对不会委屈人。
没有任何“土豪式的用力过猛”,反而像是有人非常认真地读完了她那份“生活偏好”问卷之后,谨慎地打一百分作业。
她在卧室中央停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有点酸——飞机上虽然可以躺平,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床。
“钥匙在这儿。”
林意珊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布袋,里面有两套钥匙和门禁,“一套主用,一套备用。我先帮您开一下所有窗户透透气,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短短几分钟内,她已经熟练地完成了一圈检查——
水龙头、水压、冲水、热水器、电源总闸、烟雾报警器的测试按钮。
邱慧怡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开关的位置。
等所有窗户都打开一条缝,室内空气慢慢与外面那点清凉的早风交换了几轮之后,林意珊才重新站回玄关。
“冰箱里放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水、牛奶、酸奶、面包和一点水果。是我昨天晚上送过来的。今天先随便吃一点,明天要不要去附近一起逛个超市?”
“明天我自己去看看就好。”她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你把附近超市的位置发给我就可以。”
“好。”
意珊点点头,没有勉强。
“那我就在这儿先退场了。”
她换回职业秘书那种简洁的语气,“接下来这两天,我不主动来打扰您。有事发消息就行。”
“谢谢。”
玄关处,鞋子在地砖上轻轻摩擦的声音,与门锁关闭的轻响重叠在一起。
钥匙转动,门锁落下,外面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世界像是被调成了“室内模式”。
——安静,但不是那种真空的静。
她站在原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嗡声,街道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轮胎摩擦,楼下哪户人家的窗户被关上的砰一声,被楼道过滤过后柔和了两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让窗帘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一点柔软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到自己即将要读的那个专业:Music–Sound–Image。
——这间小公寓,此刻本身就是一段“声景(soundscape)”。
如果现在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随手录一分钟,拿去课堂当作第一次作业提交,
老师大概会说一句:“素材不错。”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这个冲动先按住了。
行李箱被她推到卧室角落,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衣物不多,都是折叠得规规矩矩的——能看出她不是第一次长时间离家旅行。
她先从包里拿出那台MacBook Air,那台轻巧的机器被她随手放在书桌上,接上桌角的插排。屏幕亮起,Wi-Fi 列表里跳出一个熟悉的运营商名称,她输入路由器底下那串默认密码,网络接通。
随手点开地图软件,从“当前位置”拖到 CNSMDP。
步行路线是一条不算太长的线:沿着运河,穿过几条街,绕过一小块公园,再拐向那座她在照片里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老建筑。
“二十五分钟左右。”
她低声念了一句。
不过这取决于她走路时会不会停下来拍照,或是站在桥上看一会儿水。
她合上电脑,转身坐到床边。
床垫的回弹刚刚好,不软不硬。她把双脚从鞋里抽出来,踩在那块蓝白条纹的小地毯上,脚心触到纤维时,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点点真实感涌上来——
“我真的在这里了。”
不仅仅是“飞机来到巴黎”,不仅仅是“有一间写着我名字的公寓”,
而是——
这间房间、这块地毯、这张书桌、这盏台灯,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一年,都会和她一起老去一点点。
她往后轻轻一躺,整个人摊在床上,头发散开在枕头上。
天花板是很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但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把一小块天花板染成了略微偏暖的色,仿佛投下了一层极浅的滤镜。
她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指缝间透过的光线在掌心里跳动。
“……Bonjour, Paris.”
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远处火车滑过的声音,像是城市代替什么人,给了她一个并不吵闹的回答。
午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卧室的窗户边缘挪到了床头的墙上。
不是那种刺眼的正午光,而是略略偏暖、带一点懒散的巴黎下午——云层薄,天色偏淡蓝,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被街区的建筑切割成一段一段,传进来时已经不再锋利。
邱慧怡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刚刚确实睡着了一小会儿,而不是只闭目休息。
长途飞行之后的这段浅眠,把飞机上的疲惫压下去了大半。
她起身,换了件更适合出门走路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浅色九分裤,一双穿久了的运动鞋。对付这种“想逛街又不想被高跟鞋折磨”的午后,足够了。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了一秒,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客厅的小桌上,已经摆着一个薄薄的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张新的 Navigo 月票。那是林意珊在离开前留下的“入境礼物”,卡面上印着她颇为满意的证件照——不是Photomaton的自助灯箱拍出来的那种,而是由家族合作的专业摄影师拍摄后进行的上传提交。
她拿起卡看了一眼,指尖轻轻在那张小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仿佛是在给未来许多次“打卡进站”的日常提前打一个草稿。
钥匙收进包里,Navigo 卡塞进钱包。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楼道里的光比屋内略暗一点,楼梯间有凉意顺着墙壁滑下来。
一出楼门,空气就立刻换了味道。
早晨时还是“刚开张”的街道,现在已经完全活起来了。
有人拖着购物车从超市方向走回来,袋子里露出一根长棍面包;有小孩手里捏着融化一半的冰淇淋,嘴角沾着一点奶油,被身后的大人不耐烦地用纸巾擦掉。
距离她公寓不过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就是地铁 Laumière 站。
那块蓝底白字的“METRO”牌子立在路口,像是一块永远不会换季的城市路标。
如果走到站口,再往下一层台阶,就可以刷 Navigo、上车、一路晃进城里,去市中心、去塞纳河、去那些明信片上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风景。
但她今天没有打算这么做。
Navigo 今天的任务只是“跟她出门”,不是“带她下地铁”。
她站在站口附近的小广场边上,视线在街道的几个方向略略停了一下,选择了东南面那条阳光刚刚好落在一半人行道上的路,然后慢慢迈出脚步。
Laumière 这一带不算“景点区”,却非常适合散步。
街角有一间小型的连锁超市,门口竖着写了今日促销的牌子,法文的广告语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告诉所有路人:今天天然酸奶打折。
再往前一点,是一家看上去年代不短的面包房,橱窗里摆着一排排烤得金黄的 baguette 和几盘小巧的水果塔。玻璃后面,烤炉里还在往外吐热气。
她没有急着买东西,只是在路过时稍稍放慢了脚步,鼻尖捕捉到面包和黄油混合的香味——
那种香味会让人轻易原谅一切生活小麻烦。
面包房旁边是一家洗衣店,玻璃门后可以看到转动中的洗衣机滚筒,五颜六色的衣物贴在玻璃上,一圈又一圈地被甩起来。地上靠着两袋尚未拆开的洗衣粉。一位戴耳机的年轻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拿着书,没有看手机。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 kebab 小馆,店门口立着一块立式菜单板,上面写着各种“sandwich grec”的组合。油炸的味道与烤肉的味道混在一起,略显厚重,却与夏末的空气 出乎意料的合拍。
再往前,是一家药房,药房门口那块电子十字标志正闪着弱弱的绿色光,显示着外面的温度:26°C。
温度不冷不热,正是适合走路的天气。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道尽头的走向。
东南方的路缓缓有一点坡度,远处能看到一片绿意更浓的地方——那是 Buttes-Chaumont 公园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很赶时间。
每一家店都只是略略扫一眼,却都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点轮廓:
那个 logo 是做什么的,那家店似乎只在白天开门,这条街白天有多少车、人行道有多少树,哪一段的石板路有一点点不平……
这些零碎的印象慢慢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以后每天走过都会觉得到底哪里有点熟悉”的微型地图。
越往 Buttes-Chaumont 的方向走,城市的噪音就越被绿意吞掉一层。
车流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牵着狗的老人,还有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刚散课的学生。
公园入口很普通,不像某些城市会刻意在门口立一块巨大的纪念碑。
一个不算高的铁门,两侧是被常春藤爬了一半的石墙,上面写着公园的名字:Parc des Buttes-Chaumont。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字,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坡道和树。
“嗯。”
这声“嗯”里带着非常明显的满意。
Buttes-Chaumont 是那种“看地图觉得没什么,走进去才发现深度”的公园。
入口处只是缓缓向上的一条路,但再往里走,地势突然就开始变得戏剧性起来——
有坡、有陡峭的石阶、有藏在树间的小径,还有一个带湖的谷地,湖中央有一块岩石般的岛,岛上建着一座小小的圆顶亭子。
她走得不急,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径。
脚下的碎石路会因为步伐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鞋底摩擦过干燥的石子,留下的声音干净而轻快。
一阵风吹过,树梢上的叶子整片地簌簌作响。
还有人在不远处笑,听口音像是本地人,夹杂着几句听不太清的法语俚语。
她突然有一点很职业病式的冲动——
把这些声音分轨。
脚步声是一轨,风是另一轨,远处孩子的叫声是一轨,湖面上水鸟偶尔拍翅的水声再是一轨。
如果此刻拿一个便携录音设备,把这个点位的声景录下来,用最简单的编辑软件切成几段,配上几张不同光线下的照片,就已经能构成一个“日常练习级别的短作品”。
她停在一棵大树旁边的长椅边上,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看了一圈视野。
从这里略略可以看到城市的屋顶线——远处的建筑叠加在一起,灰白色屋顶上偶尔有几块玻璃闪一下。天稍微有点雾光,但不至于模糊掉所有细节。
她终于坐下,背靠着长椅的靠背,双腿自然往前伸了一点。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吹散了她刚刚上楼时还残留着的那点“新环境紧绷感”。
她把包放在身侧,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手机,又松开。
没有拍照,也没有打开录音,而是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一小片被风、光、声音共同塑造出来的场景。
这种“什么都不做的午后”,在她过去的生活里并不常见。
东南亚的家里,空调声音永远在背景里嗡嗡作响,窗外是车流、港口、船只与公司的节奏。
而这里的节奏,是一座大城市的一隅,却有一种奇怪的缓冲带气质——
像是世界专门给人准备的一块“不用高效、不用表现、不用证明自己”的角落。
她想到另一边的 Parc de la Villette,那是她未来每天往返学校的必经之路。
运河边、科学城、大片的草坪,大概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日常声音”。
步行即可抵达的两个公园,风格都不一样,却都很对她的脾气。
这件事在她心里的“评分表”上,又悄悄地给巴黎添了几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长椅上站起身,顺着另一条路缓缓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
这次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刻意绕了一点,走了一条从没经过的小坡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
她走过一对坐在草地上野餐的情侣,路过几个在坡顶拍照的游客,也错身与一个抱着速写本、正准备坐下画画的人。
这些人都与她无关,但不知为何,她对这种“不必参与任何人的生活,却与所有人共享这片空气”的感觉,格外满意。
离开公园的时候,光线已经开始有一点偏黄。
她顺路在回程途中那家面包房停下,买了一小块苹果派和一只刚出炉的 mini 法棍。店员手法熟练地把纸袋卷好递给她,纸袋上透出的热度通过指尖传进来,让她突然有一点非常具体的“今天已经很好了”的实感。
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
窗帘拉着,但她知道,里面的桌子、床、地毯、插座、冰箱,全都安静地等着她回去。
这是她在巴黎的第一个下午。
没有地标,没有打卡,没有城市观光巴士,没有博物馆。
只是从家走到了公园,再从公园走回家。
在许多人的旅行日志里,这一下午大概称不上“值得记录”。
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满意的开场:
线路简单,光线温柔,声音干净,步行范围内的生活圈轮廓初见雏形。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还是那股“新家”的味道。
她换鞋、把面包放到桌上,顺手拉开窗帘一条缝,让外面的光再进来一点。
“嗯,”她在心里给今天做了一个总结,“巴黎,暂时可以给个不错的分数。”
而这座城市的真正复杂与深度,此刻还安静地藏在她尚未抵达的许多日子里。
黄昏很快从窗外爬进来,把客厅渐渐染成一种介于金色与灰色之间的温柔。
刚买回来的苹果派已经被她吃掉一半,剩下的那块静静躺在纸盒里,旁边是被掰去了一小截的 mini 法棍。
这些加上冰箱里的牛奶和酸奶,其实勉强可以应付一个人的晚饭。
但,用飞机和时差换来的第一天,似乎不该这样打发掉。
她站到窗前,看了一眼街道。
行人比下午多了一些,路边几家小馆门口陆续亮起灯箱。
空气里那种“有人在做饭”的味道被风带上来,混合着面包、洋葱、酒和黄油的气息。
“去吃饭吧。”
她对着窗户映出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算是给这一天加了一个小小的行动目标。
要说邱慧怡这样富有且时尚的大小姐,对法餐肯定是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从小在狮城长大,身边永远不缺各种“Fine Dining 推荐排行榜”:
滨海湾边上那几家带星的小餐厅,主厨名字在杂志上出现频率堪比歌手;
分子料理里的那一勺“像云又不像云的泡沫”;
被端上来时每一片酱汁都精确到毫米级摆盘的主菜。
她可以一口说出几家米其林星级的当季菜单更值得点什么,也知道哪一家的酒单选得比主菜还出彩。
和家人几次来欧洲旅行时,她也去过几家名店——巴黎、里昂、科隆,城和城之间被飞行时间折叠成周末项目。
她吃过的“法餐”,往往是那种把盘子当画布、每一笔酱汁都要讲故事的版本。
但今天的晚餐,对她来说,注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天色已经向“夜”滑去,却还没黑透。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店铺的霓虹牌慢慢从不显眼,变成环境光的一部分。空气里的温度比下午略微凉一点,但还远不至于需要围巾。
这次她没有往公园的方向走,也没有朝地铁站走去,而是顺着另一条还没走过的街道缓缓前行。
不远处,有一条街角显得比周围稍微热闹一点。窗户全部朝街打开,里面有人的说笑声、刀叉碰撞声,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气,被夜风一股脑儿带到路边。
她停在一家小馆门口。
门楣上写着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既不是某个名厨签名式的花体英文,也不是旅游指南里会特意标注的那种“百年老店”。
只是一个简单的法语词,底下写着:Bistrot – Cuisine de quartier。
——社区小酒馆,做邻里家常菜的那种。
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菜单:
Menu Ardoise – 18€
Entrée + Plat
前菜:
– Soupe à l’oignon
– Salade de chèvre chaud
主菜:
– Confit de canard, pommes de terre sautées
– Boeuf bourguignon, tagliatelles fraîches
粉笔字磕磕绊绊,甚至有几处还被擦掉重写过,但看得出书写的人起码是认真写的。
没有照片,没有精修排版,也没有华丽描述,只是实实在在地列出几个名字。
她读完黑板,视线又从窗内扫过。
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靠墙的位置有一对显然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西装外套被随手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靠窗的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孩拿着蜡笔在纸上乱画,大人一边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夾菜;吧台边角落坐着一个老先生,面前是一杯红酒和一盘还没吃完的肉酱。
这不是她习惯意义上的“法餐”,
没有侍酒师上来微笑着介绍酒单,也没有人站在一旁解说每一道菜背后“承袭自哪位大师的某年灵感”。
但这恰恰是她此刻想尝试的那一面。
她推门走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发出一声干净的叮当。
“Bonsoir。”
一个穿着黑色围裙的中年男服务员从吧台后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个职业但不敷衍的笑。
“Bonsoir。”
她回了一声,法语不算地道,却干净流畅。
“Vous êtes seule ?”(一位吗?)
“Oui.” 她点点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穿过几张桌子,选了一个靠墙但视野不错的位子——既不完全暴露在中央,也不会被挡在角落。
桌上已经摆好了最基础的餐具:刀叉、小勺、一只叠在盘子里的餐巾。
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过分矫情的摆盘预设。
“需要看菜单吗?还是直接点今天的 formule?”
服务员问。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黑板,又看了一眼自己目前的状态——
时差刚被睡了一觉压下去,胃口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足以草草对付。
“Formule 就可以。”
她顿了一下,补充,“前菜洋葱汤,主菜鸭腿。”
“Très bien. À boire ?”(喝点什么?)
她略略犹豫了一瞬。
以前在星级餐厅,侍酒师会根据她点的菜给出一大串专业建议,而她也可以从容地用相当专业的口吻聊一聊年份、产区、风格,甚至偶尔反向开玩笑试探一下对方的水平。
但今天是她在巴黎的第一个晚上,一个人,在一个居民区的小馆里坐着。
她突然并不想和任何人展开那种“我也是行家”的对话。
“Juste de l’eau, s’il vous plaît. Une carafe.”
“好的,一壶水,马上来。”
服务员点点头,没有任何“不点酒就冷淡一点”的表情,只是顺手把菜单收走,转身离开。
没过几分钟,他就端着一壶自来水和一只杯子回来。透明玻璃杯在桌上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看起来有点温柔。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握着杯身的时候,玻璃的凉意贴上指尖。
洋葱汤上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了。
碗很普通,白色陶瓷,边缘因为长时间使用有一点点不明显的磨损。
汤的表层是一层厚厚的融化奶酪,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那块已经吸饱了汤汁的面包片,气味是热气腾腾的洋葱香、黄油香、奶酪香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冬天也会觉得幸福”的味道——尽管现在还是八月。
她用勺子轻轻破开那层奶酪,勺子与碗壁碰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一口喝下去的时候,是她非常熟悉却又久违的一种安定:
不是“精心设计好的味觉惊喜”,
而是那种——
“你知道它会是什么味道,而且它确实就是那个味道”的可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喝一碗“没有任何实验性质”的洋葱汤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
主菜是她点的鸭腿。
盘子不算大,中央是一只煎得外皮微焦的鸭腿,边上是炒得略带焦香的小土豆块,另外撒了几片略略焯过的青菜叶子做点缀。
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花式摆盘,也没有那种会让人犹豫“到底该从哪一个角度下叉才不破坏艺术效果”的布局。
这是那种——
你一看就知道从哪儿下手的盘子。
刀切开鸭皮,发出一点轻微的“咔嚓”声。
里面的肉不算极致嫩滑,但火候掌握得不错,带着一点纤维的嚼劲,混着外层的油脂,和土豆一起吃下去的时候,味道温暖而满足。
她难得在吃饭的时候,什么也没想。
没有去分析“这道菜如果在某某店会不会再复杂一点”、也没有想“主厨是不是故意保留了哪一部分的粗糙感作为风格”。
只是单纯地,一口接一口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吃掉,偶尔喝两口水,听听周围桌子的交谈声,捕捉几个熟悉或不熟悉的词。
餐厅里并不吵,但绝对算不上安静。
有人笑得很夸张,有人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工作上的麻烦,有人抱怨地铁又延误,有小孩央求着要再吃一块甜点。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她习惯的那种“高档餐厅里的控制音场”,
更像是一种生活本身的底噪。
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桌客人,点的主菜是牛肉红酒炖。
端上来时,只闻到一阵很熟悉的香气——
她在许多地方吃过这道菜,从那种“酒味比肉味还重”的豪放版本,到“几乎精确计算每一克黄油”的严谨版本。
而这里的那一盘,从视觉上看,只是非常朴素干脆的一团深色肉块,旁边配了新鲜的意大利宽面条。
却让她莫名觉得,好像哪天也可以来试试。
吃到一半的时候,服务员过来收走空了的水壶,顺手问了一句:
“Ça va ?”(还好吗?)
她点点头:“Très bien,merci.”
对方看了一眼她已经被清得很干净的盘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身去招呼别桌客人。
甜点她没有再点。
第一是因为真吃不下,第二是因为她想把今晚“正式入口”的甜食留给那半块冰箱里的苹果派——
那是她自己带回来的,今天的她想用“自己的东西”来结束这一天。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账单。
Formule:18€。
没有额外的服务费名目,没有华丽的项目名,只有简单的数字。
在狮城吃一顿法餐,人均可以从几十到几千轻松拉满,
而这顿饭的价格,对于她的消费水平来说,大概只相当于平日里顺手买的一支口红。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顿饭在记忆里的份量,极可能不会比某些昂贵的 degustation menu 低多少。
她用银行卡刷了账单,另外留下了一点小费。
在法国,这已经算是相当“讲究”的举动。
——这就是“法餐的另一面”。
不是镶在星星里的那一面,
不是被酒单和侍者包围的那一面,
也不是每一道菜都要拍照打卡的那一面。
而是那种:
“你下班回家,想吃一顿热乎的,刚好街口这家还开着”的那一面。
走出小馆的时候,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星星不算多,但天空并不浑浊。
路边的树影被灯光拉长,偶尔有自行车从远处慢慢骑过来,车铃声清脆。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脚步不快不慢,肚子里有一种刚刚好的饱足感。
她觉得自己今天稍微更靠近了一点“在这里生活的人”,而不是“来这里消费的人”。
回到公寓,她把那半块苹果派从冰箱里拿出来,坐在蓝白色的小客厅里,一边慢慢吃,一边听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笑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这一天,她没有去埃菲尔铁塔,没有去卢浮宫,也没有去那些旅游指南上的“绝对必去”。
她只是在 Pantin 的小公寓安顿下来,去 Buttes-Chaumont 散了个步,然后在街角的小酒馆里,吃了一顿会被记很久的晚餐。
对于这座城市而言,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但对她来说,这是她在巴黎的第一天完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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