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花园

　　旭日的弧光，是一把锋利的弯刃，破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赤红的刃身如出锻的精钢，麻利地划开帷幕，开始今日的首演。

　　作为法奥斯的首席，我自然会准时起床，不过这也多亏了丽芙小天使的督促。目光投向舷窗外，直到觉醒前都一成不变的景物，重新动了起来。

　　无垠星海之中，灿蓝色的星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缓和而弯曲的地平线慢悠悠地展露自己的身姿于我眼前，向离开了母亲怀抱，流浪在外的孩子们重新展开了宽大的臂膀。

　　太阳越过了地平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它不是巨幕下的全息影像，而是太阳系中一颗真真切切存在的恒星，是一颗给予了地球生命的恒星——太阳。

　　没有大气的折射，它是那样炫目，只只是短暂地看上了一眼，便得到了许久的晕眩。

　　那光辉是极致的锋利，没有一丝温柔可言，在无尽的聚变中，帕弥什病毒也无法存活上一秒。

　　按下床头的开关，房间中的黑暗在顷刻间散去，银月的光辉充溢，金属的墙面闪烁着自我的光泽。

　　作战任务尚且未安排下来，露西亚、里、丽芙的机体方才完成一次大型作战，今日也应到阿西莫夫处检修，意识海的稳定性也必须好好检查一下。

　　在心中制定完大体计划后，我翻身下床，穿着好最为常见的作战服。

　　也倒不是说我这个首席没有一件日常使用的便服，只不过集各种装备于一身的作战服更为实用罢了，而且它更加适合我与构造体们一同出现在科学理事会。

　　“指挥官……”房间门被打开，而我早已习惯。

　　粉白相间的身影走入后，看见早已完成穿衣的我明显愣了一下，“欸？指挥官今天起的这么早吗？”

　　她走到我的身旁，将尚未来得及打理的衣领理平整。

　　“出发吧。”

　　前往科学理事会的脚程，枯燥且乏味。

　　不过听听队员们路上的闲谈也并不是什么苦差事，但不得不说，灰鸦小队伴随着特化机体的适配，已经很少出现这样聚在一起的状态了。

　　但是……

　　不论如何改变，不论机体如何更变，不论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如何冲刷精神……他们的身体中，始终承载着的……都是一个人类，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类，一个为了收复地球而付出一切的勇敢斗士。

　　一张纸条呼地在视线内飘过，在人造风的牵引下，好巧不巧地正击在我面颊之上。

　　打开纸条，半截有些熟悉的故事引入眼帘。

　　「恶龙从巢穴中苏醒，转身向勇者咆哮，声音震耳欲聋。」

　　「勇者面向恶龙，守卫着背后的家园，高举起象征着正义和勇气的勇者之剑。」

　　「勇者说道：」

　　「大陆的花朵将重新盛放，公主将回归王国，而你，邪恶的巨龙，将死在我的剑下。」

　　“这是艺术协会最近放出的戏剧吗？”露西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可爱而且有些憨，看来九龙那次初始化的后遗症仍然存在。

　　这短短的几句自然是相当熟悉，那场剧在艾拉的督促下都看了好多次了。

　　也罢……让它随风去吧。

　　我将纸条放在手心，等候着风的再度到来。它踏上新的旅程，直到再次找到可以短暂歇息的海港，直到再次寻觅到可以分享故事的有缘人。

　　“滋滋——”

　　等待阿西莫夫为露西亚他们检查时总是会有些小惊喜放松，大抵又是强制链接罢。

　　仔细回想，上次被升格者强制链接，还是在上次。

　　可能又是阿尔法那家伙吧，我轻叹了口气，接通了通讯。毕竟……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即便我拒绝通讯接入，她还是会“帮助”我接通。

　　“强制链接成功。”

　　入耳并不是阿尔法那冷厉的声音，我轻轻皱了皱眉头，不是她……那还能是谁？这种事情，她是最擅长的罢。

　　“您好……”

　　温柔的低语，并不是阿尔法的声线。

　　“我是伊利斯，第一次与您通讯是通过这种……失礼了……”

　　空灵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我知道，我此刻肯定是难以致信的一副表情。

　　这是真实的吗？那位在我面前被灰鸦小队亲手了结的少女，那位曾经受困于空间站的坚毅少女，那位曾是人类与自己反复来信相谈甚欢的青涩文艺少女……

　　……仍然存活？

　　“诶？没有没有接入成功吗？”少女的声音中明显多增添了几分失望，“看来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份力量呢……”

　　这份力量……她指的是升格网络吗？

　　我并没有回应，也许……我突然插入的话语，会打断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咳嗯——”

　　少女清了清嗓子，随后字正腔圆地说着。

　　“如果您听到了这份留言，很感谢您。谢谢您将我从红潮中救出，现在我已经获得了新生，在地球上行走。”

　　“这片大地比我幻想中的要荒凉许多，但它仍旧很美……”

　　“现在……我能理解空中花园的人们为什么要将它重新收回囊中。岩缝中挣扎求生的花朵，很美，比空中花园的植物博物馆中的仿生鲜花美丽很多。”

　　“我将它录制了下来，”女孩停顿了一下，一个文件出现在我的终端中，“我将文件发送到您的终端了，您可以看一看。”

　　“……谢谢您”

　　“如果有机会的话……很想与您共舞一曲。”

　　通讯伴随着熟悉的再度归来的电流声结束，我打开终端的文件存储区，一个并不大的视频文件在最下房静静地呆着，闪烁着微微的蓝光。

　　简单环视四周，无人；静心聆听空间，无声。

　　将终端接入视觉辅助，轻点屏幕，打开视频，而眼前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冷酷的黑暗卷裹着身躯，尝试向外求救，喉咙中却像塞入一大团无形的湿润木棉般，无法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音。

　　猩红的裂纹在视线中蔓延，一丝、二丝、三丝……电子的网格缓慢构建，强烈的昏沉如巨石压迫着思维。

　　意识潜入深海，赤色的珊瑚迎接着我的到来。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帕弥……什……”

　　最后的意识，也就只换取了一声后悔。

　　赤色的网络纹代替了深层的黑，而我也无法亲眼见证华美边景的构建。

　　只感觉……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温暖的手掌柔柔划过我的面颊。

-------------------------------------

　　地球上

　　柔美的少女躺在花田之中，好看的黛眉微皱，嘴角却是一直勾勒着甜甜的微笑。

　　她像是黄金时代的童话中的睡美人，被繁花簇拥着，被动物爱护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位王子骑着高大俊美的白马来到身前告白，用那枚珍贵的真爱之吻将她吻醒。

　　她的记忆曾经崩解过，过去的事件如浪潮涌过，似镜花水月，却未在她的心灵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忘记了曾经的作品，忘记了曾经的约定……

　　只有一个男人，想象的身影越发高大，反复阅读的信件刻入心底，相会的愿景无法磨灭。

　　她是命运的宠儿，上天赠予了她曼妙的身姿，赠予了她美妙的歌喉，赠予了她远超常人的艺术天赋。

　　她是命运的弃子，上天将她推到至深的太空，将她卷入了残响的红潮，将她一次又一次与关切之人擦肩而过。

　　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命定的抛弃？

　　而她这次，将破开命运的纸牌魔术，将谈判的筹码……狠狠地抓在掌心之中，永不放下。

　　少女轻轻抬起了手，握紧了自己胸前早已干枯的花蕊。

-------------------------------------

　　从我昏迷开始，时间又过去了多久呢？

　　我不知道。

　　挣开沉重的眼皮，白色的、黑色的、蓝色的……

　　模糊的色块汇聚成形，一处璀璨星空。

　　一对淡紫色的眸子，它如一块澈亮的紫水晶，莹莹闪烁，又如一只最为普通的鸢尾，平凡生动。

　　在我的记忆中，它只属于一个人。

　　一个曾在艺术协会的海报上惊鸿一瞥时见到的眼睛，一个艾拉提到的女孩——赛琳娜。

　　像她所描绘的那样，那颗眸子中……满是激情，属于创作的激情，灵动地闪烁在淡淡的光彩中，又更添几分神采。

　　虽未曾相识，但……心中的两个名字逐渐重合。

　　……

　　赛琳娜是伊利斯，伊利斯是赛琳娜。

　　温柔的小曲悠悠响起，温婉，悠长。

　　她似一只离群的孤鲸，在无尽的漂泊中寻觅着可以一同完成孤独旅途的同行者。

　　她创作了一首未完的鲸歌，却无法将它的下半篇补完；她亲自见证了大海的波涛，却无法回忆起曾经的上半阙。

　　伊利斯，传说中的天空之神，尽职尽责的彩虹化身。

　　赛琳娜，人言中的歌剧新秀，尽善尽美的优雅代表。

　　她们如此不同，却又在某些方面协同。

　　“伊利斯……”我张开了嘴，无声地轻呼了声女孩的笔名。

　　没有应答，她仍旧哼唱着那曲残破的歌谣。似女妖之音，呼唤着落魄的游魂；又似塞壬之歌，诱导着无助的孤帆。

　　“赛琳娜！”我大声地呼唤着女孩的本名。

　　歌声戛然而止，昏厥感再度侵袭，眼前的场景蒙上牛乳般浓白的雾水，无法远视。

　　少女温柔的怀抱消失，甜蜜的沁香簇拥着我，托着我走向更深的海渊。

　　“您……醒了？”

　　右手传来一缕柔软的触感，少女空灵温婉的询问飘入耳内。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

　　不敢用力，怕伤到她娇嫩的肌肤；不敢松手，生怕她会再次在不经意间消逝。

　　“再用力一点，也没有什么问题的，”少女顺从地任由我握着小手，早已是构造体的她并不需要担心一个弱小的人类可以伤到自己，“用这种方式与您见面，还是太为失礼了。”

　　我不知此时应如何回应她，慢慢地合上了双眼，轻轻吸嗅着。手心中传来女孩机体的温度，很安心，沉沉地在花田中睡去。

　　这里是她拟造的一个意识空间，一个不会有外来者打扰的空间。

　　让所有的糟心事全都被拒之门外吧，这里只属于她和他，只属于一对缘分未满的爱侣。

　　“指挥官……”赛琳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积攒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声柔柔的呼唤，以及肢体上悄悄地挪移。

　　她的身躯早已不再是空中花园那舞台上颔首迎接众人敬仰的少女，她的意识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中历练如金，她的体内流动着的早已不再是鲜红温热的血液。

　　她已不再是那个娇柔的幼鸟，不再需要空中花园的庇护。曾经的那个女孩，已经倒在了岁月史书的页角。

　　身躯似钢，但将柔软皮肤覆于其上，心寒如冰，可仍留一份温情于至爱之人。

　　女孩的头轻轻靠在了男人身上，若瀑的墨发落于男人肩迹，小鸟伊人般，享受着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也许只有此时，她才能安然地将囚于心笼中的小小鸟放出，调使它飞往爱人身旁，献唱一曲传情之歌，将真挚的爱意送达。

　　也许只有此时，她才能像书中描绘的黄金时代少女那般，同爱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享受着柔风拂面的放松、花草田间的清香、树畔飞鸟的鸣唱……

　　赛琳娜想着，翻身用右手环住指挥官的腰，小心地观察着他的侧颜，好看的面颊之上浮起几分潮红。

　　不成熟的想法被按入了意识海深层——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什么时候还是喜欢上指挥官的？

　　她将这个问题抛给自己，卷起阵阵海潮，却未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也许是一开始他给自己回信的时候？又或许是后边渐渐变为日常的书信交往摩擦出了情愫？还是自己将珍贵的戏剧券赠予他的时候？

　　她在地球上行走了很久，从他将自己从红潮中解脱开始，她行走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了海，探寻了森林，捕获了极光，最后在这处花田堪堪落足。

　　而这里，还缺一位主人，一位能与她厮守的男主人。

　　“赛琳娜……”我轻声呼唤着女孩，看着她微皱的黛眉，看着她大胆的拥抱，轻轻笑了笑。

　　“抱歉……是我的举动出格打扰到您的安睡了吗？”少女胆怯地松开了手，正欲翻身回正，又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

　　“没事，我很喜欢。”

　　见状，少女自然地抱着我，合十的双手悄然松开，转变为双手环抱搂着我的腰，“我能提一个要求么？您能拥抱一下我吗？”

　　赛琳娜小声地请求，绯红的云霞早已飘升至耳根。如果是里的话，他多半会将这种状态称为“散热模块故障”。

　　她很可爱，像是初恋的青涩少女。不过……她似乎就是一个青涩的女孩。

　　搂住赛琳娜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小口地吸着属于她的芳香。

　　也倒是可怜了无处安放的手掌，最后只能在一句“抱歉”中落于她的脊背。细腻的绸缎面料在指尖划过，其上仍然残存少女的体温。

　　“还记得信中的约定吗？”

　　“凡是过往，皆是序章——我已经记不清过去的事情了，”她淡紫色的眸子中流露出几分忧郁，但更多的还是只身行走的孤独，“不过我仍然记得您。”

　　“之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漫长的噩梦。”

　　“在暴风雨中徘徊，在黑暗中寻路……一直到……忘记了自己的模样，忘记了最初的模样。”

　　她的声音又重新恢复了欣喜，抱着我的双手也收紧了几分。

　　“然后我看见了光，顺着光走了好久，好久，到了光的尽头，最终看见了您”

　　有时，会感慨自己的语言能力薄弱，竟无法回应一个柔弱的少女。只能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颊，为她抹去方才流下的泪珠。

　　“可以将手，再停留一会儿吗？”

　　她按住我的手，柔嫩的触感夹击，心中更是荡起了几分涟漪。

　　细密的青草，被我枕在身下，绝美的天神，侧躺着与我相拥。

　　真想……能一直维持下去。

　　她大抵是猜出了我的想法，“您并不应该与我这样链接过长时间，它对您不好。”

　　我点了点头，“升格者不打算做点出格的事情吗？”

　　少女的面颊红的似血一般，黑暗瞬间笼罩双眼，右侧脸被贴合上一对软软的唇。

　　视线重回自己掌控，赛琳娜的身影已经模糊，猩红的电流残块闪动。

　　远处的天空开始扭曲，黑色的云层翻涌，清凉湿润的躁风呼啸着吹过耳畔，狂怒的电弧击打在大地上，卷起阵阵尘土。

　　“风雨要来了，请抱紧我。”

　　细雨如针，沁润我身，沾湿她衣。

　　猩红的网格在云层间闪现，我再次抱紧了赛琳娜，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预想中的昏厥并没有追击而来，鼻息间残存着百合花的芳香——那是她的气息。

　　“指挥官！”

　　睁开迷蒙的双眼，哪还有半点花田的痕迹？

　　金属墙上倒映着自己与三位队员，手中的终端仍然开启，而文件列表中，她传来的文件却消失不见，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复习作战数据也能睡着吗？”里将我从座椅上扶起，一如既往的刀子嘴豆腐心。

　　“指挥官没必要这么努力的。”

　　“要帮助指挥官申请一次休假吗？”丽芙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休假还是算了吧，执行部队还需要我们。”

　　我摊了摊手，将终端收起，透过舷窗，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颗湛蓝的星球。

　　赛琳娜……你……又在哪里呢？

　　在露西亚的强行要求下，我被迫参与了一次思维信标的检查，所幸并无大碍。

　　花费一定时间后回到宿舍，翻看着曾经她寄来的信件，打开日记本，重新拾起钢笔：

　　无垠的宇宙，广阔的地球，只要命运的缘分足够，你我终将相会。

　　可能爱情就是这样，它是一颗渺小的花种，需要阳光和雨水的滋润。或许在种植时没有优厚的土壤，但在养滋下，能开出美丽的花朵，那就足够了。

　　我们终将相聚，一同舞完命定的舞曲。

-------------------------------------

　　地球

　　花田中的女孩悠悠爬起，捧起胸前的花朵，将它抛于土壤之中。

　　提琴剑扎于土壤之中，轻轻拾起。

　　闪光的钢刃带动揉紧的琴弦——优雅、轻若无物、力破万钧。

　　离开熟悉的田径，静静地走进未知的未来。闭上眼，无声的乐曲环绕身畔，化作柔和的辉光。

　　这里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但……

　　旅人啊，请倾听这由光编织的幻想曲，随她前往命定的终点。

　　“指挥官……我会等你”

小说相关章节：Divo1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