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布鲁的清晨，是从海风与喧嚣中醒来的。

咸湿的空气里裹挟着远洋的气息，白色的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海面，翅膀几乎擦着桅杆，发出欢快的鸣叫。

巨大的帆船在码头边投下绵长的阴影，水手们粗粝的号子声与起重机吱呀的运转声，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亮，街道两侧的店铺卸下门板。

蔬果摊上色泽饱满的瓜果堆积如山。

鱼贩的吆喝清脆响亮，一筐筐银光闪闪的海鱼被摆上摊台。

穿制服的信差骑着单车穿过巷子，车铃叮当作响。

早起的主妇们提着藤篮，在菜摊前讨价还价。

这座以贸易为血脉的城市，总是在第一缕光落下时，便已全力奔腾。

就在这流动的画卷中，一道身影切入了街道的脉搏。

“呜呼——！”

一道橘色的影子从斜坡上俯冲而下。

轮子碾过湿润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咕噜咕噜”声，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鸽子。

它们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那是个踩着滑板的年轻虎兽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利落。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马甲，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腰线。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脚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脚踝和那双踩着滑板的帆布鞋。

简单。

干净。

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朝气。
“露娜大婶——早上好——！”

他冲路边正在开面包店门的妇人挥手。

笑容很亮。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性的笑，是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活着真好的笑。

眼角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整张脸都被那个笑点亮了，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一起笑。

那妇人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赛恩啊，今天也这么早！”

“那当然！”他笑着喊道，滑板却没有减速，“大树之根的头号员工可不能迟到——！”

“今天有新出炉的肉桂卷，给你留着！”

“谢谢大婶——！”

滑板继续向前。

他的身后，安格布鲁的早晨继续苏醒。

更多的店铺开门了，更多的人群涌上街头。

咖啡馆把桌椅摆到室外，客人三三两两地坐下，开始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街角，喊着今日的头条。

繁荣的城市，忙碌的早晨，寻常的一天。

但对赛恩来说，每一天都值得这样笑着滑过。

「我是赛恩·普林顿。」

滑板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著名餐厅‘大树之根’的员工～」

他单脚点地，滑板灵巧地甩过一个弯。

「虽然只是个前厅服务员，但——哼哼，这家店没我可不行！」

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出现了。

街角处，一家餐厅静静地立在那里。

木质的门面，被海风轻轻吹动的风铃，还有那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招牌——

［大树之根］

四个烫金大字，被早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赛恩踩住滑板，稳稳地停在门口。然后推开了门。

风铃“叮铃”一声，清脆悦耳。

“早上好——！”

赛恩把滑板靠在门边的角落里。

餐厅里很安静。

早晨的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有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新鲜的迷迭香或百里香。

这是保罗老板的习惯，客人没来之前，香气先到。

赛恩喜欢这一刻的餐厅。

后厨里，熟悉的声响传了出来。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炉火点燃的“呼”的一声，然后是油脂在热锅里轻轻炸开的“滋滋”声。

水流冲刷的“哗啦”声，混着锅碗轻轻碰撞的脆响。

赛恩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蔬菜的清爽和肉汤的醇厚。

灶台前站着一个灰褐色的身影。

马库斯。大树之根的副厨。保罗老板多年的朋友兼助手。

灰熊兽人的身材比其他兽人魁梧一圈，即使穿着厨师服也能看出肩背处隆起的结实肌肉。

他的毛发是灰褐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哑光，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旧皮革。

他正背对着赛恩，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勺稳稳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赛恩曾经偷偷观察过。马库斯站着的时候从来不靠墙，不歪着，不把重心换到一条腿上。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赛恩会想，这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他从来不敢问。

因为马库斯大叔生气起来……挺可怕的。

“马库斯叔早——！”

灰熊背对着他，手里的大勺继续稳稳地搅动着锅里的浓汤。

头也没回。

“嗯。”

赛恩早就习惯了。马库斯的“嗯”就是“早上好”的意思。

赛恩的目光从马库斯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另一个人身上。

阿尔文。刚来大树之根几个月的学徒。

灰色的狼兽人站在备菜台前，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那一堆胡萝卜。

他的毛发是浅灰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染过。

他的动作很安静。刀起刀落，每一刀都落在同样的节奏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切。

胡萝卜在他手下厚薄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赛恩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阿尔文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切得没这么快，也没这么准。切几刀就要低头看一眼，生怕切歪了。

马库斯站在他身后，皱着眉，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阿尔文被看得手都在抖。

保罗从储物间出来，白色的厨师服穿在他身上，熨帖又干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有力的小臂。额前那撮标志性的蓝色呆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

保罗来到马库斯身边接过汤勺，轻轻搅动汤汁。

工作状态下的保罗，动作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稳与精准，搅拌的手腕稳定而富有节奏。

阳光透过窗户，给他白色的毛发镀上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像厨房里一座可靠又温暖的山。

“温度正好，转小火，慢慢收稠。”

保罗对马库斯低声吩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马库斯默默点了点头。

走到备菜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阿尔文切的胡萝卜。

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厚度可以。但边缘这里，刀落下去的时候角度再立一点点，会更漂亮。”

保罗把那片胡萝卜放回盘子里，冲阿尔文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早晨的光本身。

“进步很大。”

阿尔文低着头，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谢谢老板。”

经过赛恩身边。

“今天预报有雨，前厅的窗户记得看着点。”

赛恩条件反射地立正：“收到！”
————
十二点。

满座。

“三号桌的炖菜好了——！”

“来了！”

“五号桌加一份面包！”

“收到！”

“七号桌问能不能多给一点那个蘸酱——”

“可以可以！”

后厨的铃铛响得越来越密。赛恩的脚步越来越快。

马库斯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忙。

阿尔文手里的菜刀舞成了残影。

保罗始终严格把关每一份菜品。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餐厅里，香气越来越浓。
————
下午三点，餐厅终于安静下来。

赛恩端着两杯水走进后厨，一杯放在马库斯手边，一杯递给阿尔文。

“谢了。”阿尔文接过，喝了一口。

赛恩靠在备菜台边，看着阿尔文继续擦灶台。

“诶。”

“嗯？”

“你最近……”赛恩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进展没？”

阿尔文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什么进展？”

“别装傻！”赛恩凑近一点，耳朵往前竖，“就那个啊——老板！”

阿尔文沉默了两秒。

“……别闹。”

他低头继续擦灶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忙着呢。”

哼，装得挺像。

从阿尔文刚来到大树之根，敏锐的赛恩就察觉到阿尔文看保罗的眼神不对了。

也是，保罗老板这个大白熊，温柔体贴、事业有成、做的菜好吃到让人想哭。没人有想法才奇怪吧？

但这两人，一个打死不说，只顾着埋头切菜熬汤；一个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赛恩就没过这么拧巴的单相思。

唉，阿尔文啊阿尔文……

你再不行动，老板要是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
夕阳把餐厅的窗户染成暖金色。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赛恩开始收拾桌椅。后厨里，马库斯在做最后的清理，阿尔文在擦拭灶台。

保罗扫了一眼餐厅，确认没有客人后，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停一下。”

马库斯抬起头。

阿尔文停下手里的抹布。

赛恩从前厅探出脑袋：“怎么了老板？”

保罗站在吧台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今天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看向门口。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夕阳的逆光里，一个身影走进来。

蓝色的毛发，洁白的校服。

亚戈站在保罗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保罗轻轻握住亚戈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完全呆住的人。

“他是我的男友，亚戈。”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安静的餐厅里。

“哈？！！！”×3
————
餐厅打烊后，赛恩躺在员工休息室的沙发上葛优瘫，盯着天花板发呆。

阿尔文在旁边收拾东西。

马库斯已经走了。

赛恩忽然开口。

“诶。”

“嗯？”

“你……还好吧？”

阿尔文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拾。

“……嗯。”

赛恩坐起来，看着他。

“真的？”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赛恩。

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开心就好。”

赛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阿尔文低下头，继续收拾。

“而且……”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想过，能让老板那样笑的人会是我。”

“现在看到了。”

“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赛恩张了张嘴。

阿尔文已经背起包，往外走了。

“明天见。”

门关上。

赛恩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

“……都是好人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安格布鲁的石板路上，石板路上走着一只沉默的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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