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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痒与愈,4

[db:作者] 2026-10-25 12:55 p站小说 4630 ℃
4

时间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绳子。
高二分班,桦玑毫无意外地选了物化生。万幸的是,杨涵还在他旁边。可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第一次月考后的排名表死死钉在走廊的公告栏上。桦玑排在班里七八名,原本还算松了口气,但晚班会上,班主任将保温杯重重砸在讲台上,那一通训话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都高二了!还在做梦呢?高中不是给你们玩的地方,多考一分,干掉千人没听说过吗!”
从那天起,试卷和练习册不再是按页发,而是按“斤”发。晚自习的下课铃被拖延到了十点,回家后的台灯往往要亮到凌晨一两点。桦玑发现自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眼底积起了青黑色的淤血。教室变成了一个高压锅,除了翻书声,连咳嗽都显得刺耳。有人凌晨三点还在朋友圈打卡背单词,也有人会在课间跑到厕所隔间里压抑地干呕、抽泣。桦玑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湿透的劣质棉花,又沉又木,明明盯着黑板,公式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比他情况更糟的是杨涵。
那个曾经笑起来眼角弯弯、话密得像机关枪的男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他越来越沉默,整天佝偻着背埋在成堆的卷子里。桦玑问他怎么了,他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题太多了,脑子转不动了。”
深秋的一个晚自习后,两人推着车走在夜风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杨涵突然停住了,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桦玑,你说咱们活得像不像畜生?每天就是做题、考试、出排名……我妈给我报了三个周末班,我昨天做梦都在解那道导数题。我真的……喘不上气了。”
桦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所有大人都会说的话:“再坚持一下,熬过高三,上大学就好了。”
高二下学期,学校露出了它最冰冷的底色——分层。
老师们的眼神成了最精准的探测仪。几个尖子生被单独拉小群辅导,而像杨涵这样成绩开始下滑的“中游分子”,则成了隐形人。
崩溃往往发生在极小的事情上。那是一节数学课,老师指着杨涵的卷子,当着全班的面冷嘲热讽:“你以前不是挺稳的吗?现在怎么滑成这样?是不是心思全跑到别的地儿去了?”
其实桦玑知道,杨涵昨晚熬到了凌晨三点。可老师那冰冷的、像看一件残次品一样的眼神,当众将一个少年的尊严凌迟。桦玑坐在旁边,看着好朋友涨红的脖颈和攥得发白的指关节,心里像吞了块铅一样难受。
下课铃响了。桦玑疲惫地趴在桌上,想趁着课间十分钟的缝隙补个觉。
“最近这题海战术真要把我搞吐了。”杨涵站在他桌边,伸手拍了拍桦玑的后背,手心热乎乎的。他干笑了两声,“你小子倒是还稳得住,加油啊兄弟。”
桦玑眼皮重得睁不开,他想嘟囔一句“你也是”,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把他拉进了极浅的梦魇里。杨涵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是桦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课间。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砰——”
一声极度沉闷、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粗暴地撕裂了桦玑的浅眠。紧接着,是一阵划破走廊的、尖锐到变调的女生尖叫。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椅子翻倒的声音、脚步声乱作一团。桦玑猛地抬起头,睡眠不足导致的低血压让他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尖锐的嗡嗡声。他用力揉着眼睛,直到眼冒金星才勉强看清路,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冲向走廊。
走廊的防盗栏杆前挤满了人。桦玑挤过人缝,呆滞地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看。
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有一滩东西。视线穿过楼层间防盗铁网的缝隙,那摊模糊的、瘫软的暗红色,被粗暴地分割成了三块。无数条刺眼的红线正从中心向外迅速蔓延,在阴沉的天色下,像极了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诡异的红花。
桦玑的大脑宕机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拥挤的人群里疯狂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遗书,没有任何告别。
那天晚上的班会照常进行。班主任脸色铁青地站在讲台上,用公事公办的沉痛语气念叨了五分钟“要珍惜生命,不要做傻事”,然后话锋一转:“把数学周测卷拿出来,我们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桦玑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觉到课间时杨涵拍他后背留下的那一点余温。
从那天起,桦玑的世界开始崩塌。
夜晚成了最可怕的刑场。他总是梦见一朵巨大的红花在眼前炸开,然后浑身冷汗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扯断肋骨。
焦虑像带有倒刺的藤蔓,一点点勒紧他的脖颈。上课时,黑板上的公式会突然扭曲、变形,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周遭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终于,班主任把他叫到了走廊,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厌烦与警告:“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马上就高三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你那个朋友……”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恶毒得如同砒霜。
桦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抖。
后来的一次模拟考,当试卷发下来的一瞬间,桦玑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母,视线突然开始疯狂旋转。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张大嘴巴拼命倒气,却怎么也吸不进氧气。
“这位同学,注意考场纪律!”监考老师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桦玑瘫倒在桌面上,在一片天旋地转中,他终于明白了杨涵在那条夜路上的感觉。
原来人溺水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白天咖啡晚上安眠药的日子实在是很难熬,只有晚上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才能暂时喘口气。桦玑喜欢和渊冥聊天,说杨涵的事,说老师的冷漠,说自己夜里总做噩梦。
“姐姐,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你已经很棒了,活下来本身就是胜利。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一点点来,好不好~”
……
……
……
他们聊的越来越多。
每一次聊天结束,桦玑都觉得心里暖了一些。抑郁和焦虑还在,但不再是空洞,而是多了几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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