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舟生，一名平凡的高二走读生。

这个名字在学校里经常被念出来，带着一种被寄予厚望的重量。每次老班在黑板前写下我的时候，粉笔灰会在灯光下炸开，像一小团白色的雾。可众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回到我的出租屋里后，会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压不住我这个人。

我不习惯学习的住宿生活，索性在校外租了一间出租屋。

住在这间总是像傍晚一样的房子里。

那屋子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深处，像一颗卡在城市喉咙里的牙。外墙斑驳，楼道里常年漂浮着一股被水泡烂的味道，像旧书、霉菌和人类疲惫混合出来的气息。即使在晴天，墙壁也会渗出湿意，仿佛整栋楼都在偷偷出汗。

不管外面是晴是雨，这里都永远偏暗。窗户很小，对面楼贴得太近，光要拐一个很尴尬的弯，才能爬进来一点点，像一条迟疑的鱼。墙上有霉。不是一小块，是一整片，颜色介于绿色和灰色之间，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晚上关灯的时候，我总觉得它在盯着我。

我很久以前在镜子里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我长得并不难看。

眼睛很冷，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没睡好，又像什么都不在乎。鼻梁高，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刻薄。校服穿在我身上，总是比别人更服帖一点，因为我很瘦，锁骨会在衣领下露出来，像两道淡淡的阴影。

有女生说我看起来“很干净”，
也有人说我“很不好接近”。
她们都对。

我确实干净，也确实不想被接近。
回到出租屋后，我通常会把书包丢在床上，然后站在原地发一会儿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这里没有人等我，也没有什么事情真的需要我。

空调外机在滴水。
一滴。
一滴。

那声音像是从世界的某个破口漏出来的时间。我常常躺在床上听它，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被冲刷掉。

我的胃总是隐隐作痛。
那种疼不像病，更像情绪卡在身体里出不去。我不想吃东西，也不想说话，只想让自己慢慢变轻。

隔壁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像压低的雷，女人的声音像被撕开的布。他们为了钱、为了谁更辛苦、为了谁更没用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墙传过来，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在用力活着。

只是我被漏在了外面。
我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自暴自弃。
但我不想阻止。

有时候，
人需要一点腐烂来证明自己是真的。

晚上，母亲推给我一条家教兼职的信息。

“初一男生英语，一对一…………舟生，你英语不错，可以放学后教教小孩，还能顺便赚点房租钱。”

那行字在手机屏幕上显得很普通，却让我看了很久。出租屋里的光很暗，我的脸在黑色的屏幕里显得苍白而模糊。

我不想接。

我不觉得自己适合走进别人的生活，更不适合当一个“老师”。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划走。

空调的水还在滴。
像是某种催促。
于是我点了“联系”。

对方家长回复得很快，
约我第周六下午试课。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乱。那种感觉让我有点不舒服，也有点久违。

试课的当天，我穿上了最干净的一件校服外套。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一个“被期待”的地方了。

出门的时候，出租屋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它在不舍得放我走的错觉。

小区很亮，楼道里没有霉味。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我面前，浅黄色的宽大背心，脖子上挂着红绳钥匙，衬着白皙的皮肤甚是粉嫩，蓝色的短裤下是白花花的小胖腿，只是膝盖那里有几个被蚊子叮的红包，黑色的塑料凉鞋里面是一双光着的小脚丫，身上背着一个蓝色的双肩包，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张哥…张老师吗？”他结巴地问。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用一种毫无防备的目光看着我。

我点头：
“你好，我叫张舟生。”

“我就是小林，裴乐林。张老师，请进吧！”

这是我很久以来，
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被这样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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