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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处女玛恩娜

[db:作者] 2026-10-08 20:58 p站小说 15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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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处女玛恩娜
## 一、周日

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玛恩娜已经睁着眼躺了十分钟。

四十岁之后,睡眠变成了一件需要讨价还价的事。入睡困难,半夜总要醒两三次——有时候是月事前兆的小腹胀痛把她弄醒,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醒了,然后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听隔壁侄子的房间有没有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等确认家里一切正常,再闭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耗,不如起来做点事情。

玛恩娜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拖鞋上。卡西米尔的深秋冷得早,地板透着凉意。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周日早上的住宅区安静得像一池死水,偶尔有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她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是她最近才有的毛病,手头的事做到一半突然就停了,要过上好几秒才能重新接上。

更年期前兆。上个月体检时医生说的。

她还没告诉任何人。

浴室镜子映出的脸比实际年龄显年轻,这是家族基因的功劳。临光家的女人都老得慢,四十出头的玛恩娜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头发还是浓密闪亮的金色,只在耳后藏着几根加班累出来的白丝,拔掉就看不出来。眼角有细纹,不深,笑起来才明显,而她这些年已经不怎么笑了,所以保养得很好。

她拧开水龙头洗脸。冷水刺激得她吸了口气,然后用手指把鬓角往后拢,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人瘦削、端正、表情寡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锁骨隐约可见,往下是胸脯的弧度。不大,但还在,还没彻底下垂——她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然后觉得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把手放下了。

洗漱台上很简单。她的牙刷,她的洗面奶,她的一支口红——颜色偏暗,用得很少,只有公司年会或者见重要客户时才涂。没有护肤品,三十岁之前还有心思抹点东西,后来发现抹不抹都那样,就算了。侄子们的牙刷在另一边,玛嘉烈的蓝色,玛利亚的红色,刷毛都炸得不成样子,该换了。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瘤兽奶热上。热奶的时候她靠着灶台,把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围裙是玛利亚几年前参加学校手工课做的,蓝色底,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世界第一好姑姑”。她当时想说自己没有世界第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玛利亚那孩子,只要对他好一点,他能高兴得尾巴翘上天。打击他干什么呢。

瘤兽奶热好了。她把吐司切好放进烤面包机定时,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刚下锅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是玛嘉烈。

正值壮年的年轻人穿了件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结实得过分的肩膀和大腿。他是临光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小时候被接到她身边时还是个抱着她哭的小豆丁,现在已经比她还高了不止十厘米。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体力训练跑五公里,下雨天就在家做俯卧撑和卷腹。玛恩娜曾经担心他练得太狠伤身,但检查报告显示身体指标好得不像话,她就没再拦着。

“姑姑。”玛嘉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以为玛利亚还在睡,“我来弄吧。”

“不用,快好了。”玛恩娜没回头,“跑完了?”

“跑完了。”玛嘉烈走进厨房,站到她旁边。近大半个头的身高差让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锅铲,“羽兽蛋我来翻,你去坐着。”

玛恩娜想说不,但手腕被他的手指擦过。年轻人的掌心燥热粗糙,指节上全是训练磨出来的硬茧,和她的手腕形成强烈反差。她触电一样缩回手,速度快得有点不自然。

“……你翻吧。”她退后一步,转头去给自己泡咖啡。

玛嘉烈没说话,默默地翻蛋。他做事永远这样认真,连煎个蛋都像在执行任务。油花溅在他手臂上,他动都没动。

“今天有什么安排?”玛恩娜把碗在桌上摆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上午去训练场场,下午罗德岛有战术理论课。”玛嘉烈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油控得干干净净,金黄漂亮,“姑姑,你上次说肩膀不舒服,我今天回来的时候顺路带点膏药。”

“不用,家里有。”

“你去年的那盒过期了。”

玛恩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家里膏药什么时候过期的。玛嘉烈端盘子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他用一种很不像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得有几分过头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姑姑,”他说,“我是家里的男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玛恩娜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热瘤兽奶倒入杯子里,把面包机突出的吐司做成三明治,说:“吃饭吧。”

第二个人出现的时候,动静大得多。

玛利亚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他从房间里冲出来,上身光着,就穿一条睡裤,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头扎进厨房。“姑姑姑姑姑姑——好香!我要吃三个蛋!”

“蛋不够,给你两个。”玛恩娜把他推到椅子上坐好,“衣服穿上,会着凉。”

“不冷不冷,我年轻火力旺!”玛利亚笑嘻嘻地接过筷子,完全没有听他话的意思。十几岁的少年浑身都是过剩的精力,肌肉线条还没长成但已经初具雏形。他是那种怎么吃都长不胖的体质,最近在罗德岛训练量加了一倍也扛得住,不像玛恩娜——喝凉水都会浮肿。

“下午训练注意安全。”玛恩娜把他T恤从沙发上拿过来,放在他椅背上。

“今天不是训练,今天是模拟战!我用新型号盾牌,嘉维尔说我的防御评分比上次高了十五个百分点——”玛利亚说到一半,发现玛嘉烈给他使了个眼色,话头硬生生转了弯,“……总之会注意的。姑姑你今天休息吧?别老在家待着,出去走走,找同事吃个饭什么的。”

“同事不谈私事。”玛恩娜简短地说。

玛利亚的嘴瘪了一下。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这些年在公司里没什么朋友,上班干活,下班回家,生活里除了两个侄子就是柴米油盐。玛利亚觉得这样“不健康”,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隔三差五地催她出门,然后被她一句“我知道了”打发掉。

“对了姑姑,”玛利亚咬了口蛋,含糊不清地说,“前几天天博士找我谈话了。说是下个季度有个重要任务,点名要我和哥一起上。另外博士说——‘任务风险过大,所以要找监护人谈一下’。”

玛恩娜的筷子停在半空。

“……博士说的?”

“嗯!博士还说让我们好好准备,任务细节过两天发。姑姑你认识博士吗?博士好像对你挺了解的——”

“吃饭别说话。”她打断他,抽出正在搅拌咖啡的勺子敲在侄女的头上,“规矩忘了?”

玛利亚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

玛嘉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知道自己的侄子什么都没漏掉。刚才她没能完全控制住表情。他一定看到了。

吃完饭玛嘉烈主动去洗碗。玛利亚回房间收拾训练装备。玛恩娜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手机翻了一下短信。

一条来自佐非亚。

「姐,周末有个商业应酬,都是圈子里的人。你要是来我就带你去认识几个人,对你换工作有好处。」

后面跟了一条:「穿好看点。别又是一身灰。」

她用拇指划过屏幕,没有马上回。往上翻,能看到他们一个月来的聊天记录。佐非每次发消息都是这样——“姐,有个事”、“姐,我跟你说”、“姐你放心吧”——语气松散随意,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有钱年轻男人对年长女性亲戚的照顾”,但同时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让她不太舒服的笃定。他笃定她会看到消息,笃定她会考虑他的提议,笃定她会为难。佐非·临光,家族里最成功的商人,年轻时在骑士竞技打出一片天,三十岁不到就开了自己的安保器材公司,开豪车、住别墅、身边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他对她这个姐姐的态度很奇怪:一方面确实是真心帮忙,这些年玛嘉烈和玛利亚的事他出了不少力;另一方面,他每次看到她时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保养得当、风味犹存的旧物,但又被什么念头按住了。

她回了一条:「我考虑一下。谢谢。」

第二条消息来自托兰。

不是短信,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听筒里传来那个男人低沉粗粝的嗓音,带着萨卡兹口音特有的拖腔:“玛恩娜,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电话里不方便,见面说。这周内找个时间,来工会或者我去你那。对了——你那个侄子最近可得罪人了,你心里有个数。”

语音播完,自动跳到下一条:“你上次的体检报告落在我车上了。你自己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玛恩娜的手指收紧了。

体检报告。就是有“更年期前兆”那句诊断的那份报告。她把报告落在托兰车上了。大概是上周见面时从包里滑出来的。她一想到托兰可能看到了上面的内容,脸颊就发烫。不是因为病情本身——她在意的是“更年期”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意味着她的身体正在从“女人”的范畴里被划掉,而这件事被一个她认识了一二十年的男人知道了。

他看了吗?应该没看。托兰不是那种会偷看别人隐私的人。

但也说不定。托兰·卡什,赏金猎人出身,萨卡兹,卡西米尔地下世界最不好惹的人之一。他看过的东西太多了,也不差她一份体检报告。

她打字回复:「报告你先放着。周六我去拿。玛利亚得罪人的事见面细说。」

接下来连着几条是广告短信和银行提醒。她一条条划掉,直到看到最后一条——发件人显示“阿米娅”,内容是干员任务通报的自动提醒:「尊敬的监护人,您的被监护人玛嘉烈及玛利亚·临光下季度任务安排已更新,详情请查看附件。如有异议,请于五个工作日内联系相关工作人员。」

她点开附件。

文件很长,里面有密密麻麻的任务代号和风险评估。她快速往下翻,在倒数第二页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几个字——“高危区域渗透行动”。指定执行干员:玛嘉烈。指定支援:玛利亚。

风险评估等级:S。

玛恩娜关掉屏幕。

## 二、周一

临光商业集团的办公楼在中心区,她所在的市场部在十七层。

玛恩娜在这家公司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些年来她从来没迟到过,也从来没早退过。年假基本没用完过,病假只请过一次——因为玛利亚小学时高烧不退。同事对她的评价出奇一致:“玛恩娜?那个不说话的冷面婆娘。”“能力强,但是不好沟通。”“她是不是有什么后台?不然那种脾气早就被开了。”

脾气不好。这是她从三十岁之后就经常听到的评价。年轻时她会辩解,后来发现辩解只会让人觉得你更难搞,就学会了闭嘴。所谓“脾气不好”,在职场里多半只有一种含义——你不配合,你不讨好,你在可以笑的时候不笑、在被占便宜的时候不沉默。

她不配和,不讨好,不笑,不沉默。但她也从不主动冒犯任何人。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不期待被人看懂,也不打算去温暖谁。

“玛恩娜组长,新来的实习生到了。”

主管站在她工位旁边,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男人。非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个头将近一米八,肩宽腰窄,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冲她微微颔首。那张脸生得相当好:浓眉,高鼻梁,下颌线条凌厉又不至于凶狠,嘴唇薄薄地抿着,肌肉藏在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是那种会让公司里未婚女同事多看两眼的类型。

“你好,请多指教。”他的声音偏低沉,带着点学院腔,眼神却不安分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叫我玛恩娜组长就行。”她站起来,和他握手。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指节硬朗有力,但握的时候故意收了几分力道,像是在照顾女性——这反倒让她觉得不痛快。她抽回手,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今天你先了解基本流程,资料都在这里。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实习生接过文件,微微低头:“谢谢玛恩娜组长。”

主管走了之后,实习生在她旁边的临时工位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玛恩娜注意到他看文件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轻轻翕动着默读,专注得有点可爱——她立刻把这个词从脑海里赶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有去茶水间和别人一起。自己带了便当,在工位上吃完的。实习生被其他同事拉去食堂了,临走时问了她一句“要不要给您带点什么”,她说不用。他走之后,她发现空气安静下来,和他共处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紧绷感才慢慢消退。

下午处理了三份报表,回了两封客户邮件,又花了一个小时跟供应商打电话协商印刷品报价。整个过程里她的注意力无法百分之百集中——余光能感觉到实习生偶尔会往她这边看。她没回头,但后颈的皮肤知道。

四点多的时候主管又来了。

“玛恩娜组长,上个月的回款对不上。财务那边说少了两笔,你核对一下。”他把一张打印好的单子放在她桌上,“还有,这次的客户答谢会你来负责统筹。准备一份方案,周三下班前交。”

“主管,”玛恩娜低声说,“回款是业务组的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

“业务组人手不够,”主管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也是老员工了,多分担一点。”

他把“老员工”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玛恩娜垂下眼皮。坐在旁边的实习生明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握着笔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知道了。”她说。

主管走后,她盯着回款对账单看了好几秒。这件事是另一个组长搞砸的——那个人是主管的小舅子,追款不力,窟窿却要她来补。她很清楚公司里这些门道,十几年来看得太多了。不妥协的人在临光集团过得都很难,她能熬到现在全凭两个字:忍耐。

但是能忍多久呢。更年期要来了。身体要走下坡路了。小侄子眼看就要成年,以后她要靠什么动力活下去。一个更年期退潮之后搁浅在沙滩上的老处女,被公司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之后一脚踢开,然后呢。

她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里。

五点半,实习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站起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走到玛恩娜旁边。

“玛恩娜组长,您还不走吗?”

“要加班。你先走吧。”她头也没抬。

“……您辛苦了。”

他走之后,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关电脑、收拾东西。六点半左右,最后一拨人也走了。天完全暗下来,十七层的灯光只剩她头顶这一盏。窗外的卡西米尔城区万家灯火,她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

玛恩娜放下笔,去了一次洗手间。

她把隔间的门关上,在马桶上坐了好一会儿。不是要上厕所,就是想在一个封闭的、没有监控的、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空间里待一会儿。她用手掌根按住眼眶,做了三个深呼吸。眼眶发酸,但没有泪。她早就不太会哭了。年轻的时候眼泪不值钱,失恋了哭,被骂了哭,连看小说都会哭。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泪腺就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难受归难受,就是流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一整天都没有新消息——侄子们在罗德岛训练,不能用私人手机。佐非没有追问。托兰很识趣地在她回完“周六拿报告”之后就再没发消息。这种沉默是一种绅士风度,也是一种默契。但她握着手机,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时候有个人可以说话,她会说什么?她想了很久,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太习惯沉默了,沉默得像一口被人封起来的枯井。

从洗手间出来,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关掉电脑之前,副总的邮件跳了出来。

「全体注意:本周六下午三点,公司年中答谢酒会,需全体员工着正装出席。无故缺席者记旷工处理。」

她盯着屏幕。周六。佐非要带她去的应酬也在周六。托兰让她去拿报告也在周六。她有三个地方要去,但她只想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关上灯,谁都不要来找她。

## 三、夜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

钥匙转开门锁,玄关的灯开着。玛嘉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罗德岛的纸质文件,听见门响立刻抬头。

“姑姑。”他站起来,“吃了吗?”

“吃了。”她撒谎。

玛嘉烈没揭穿她,但是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灶上盖着的盘子端出来。番茄炖瘤兽肉,都是热的。筷子摆好。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出声,和玛利亚完全不同。玛恩娜放下包,坐到他拉开的椅子上。一块肉放进嘴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吃——味觉像隔了一层纱。

“玛利亚在房间写报告,他今天训练把腿稍微压了一下。不严重,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压的?”

“训练比试的时候被反制了。对方是重装,他准备不足。”玛嘉烈在她对面坐下,“他自己知道问题在哪,下次不会了。姑姑,你看起来不太好。”

玛恩娜放下筷子。她吃得很快,盘子已经见底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了些,但那种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反而更明显了。

“工作的事。”她说,“老问题,没什么新鲜的。”

玛嘉烈沉默了。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孩子。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很笨拙:替她煎蛋,帮她洗碗,记得她膏药什么时候过期,在她撒谎说“吃了”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去热饭。他从不会像玛利亚那样大大咧咧地说“姑姑最好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句话的不同写法。

玛恩娜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值得他这样。是她把玛嘉烈教导成这样的吗?还是这个孩子天性如此,承担了不该他承担的东西?一个男孩,该考虑的是怎么变强、怎么立功、怎么和同龄人打闹嬉笑,而不是每天惦记着姑姑的膏药是不是过期了、晚饭有没有吃。

“玛嘉烈。”她看着空盘子说,“你将来……有没有想过离开罗德岛,去做别的事?”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我要待在罗德岛。至少要…”

她没有追问,只是想起那两个萨卡滋女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玛利亚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句低骂,大概是被报告格式折磨得不轻。玛恩娜起身收拾碗筷,玛嘉烈抢先一步端走了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三十秒,没有说话。她洗盘子,他擦了灶台,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变成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共处。他们挨得很近,玛嘉烈的手臂偶尔蹭到她的肩膀,肌肉下面的骨头坚硬发烫。

她往旁边避了避。

“我回房间了。”她擦干手,“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出任务。”

“嗯。”

走到厨房门口时,玛嘉烈忽然开口。

“姑姑。”

她回头。

少年靠着灶台,微低着头,灯光把他轮廓打得格外清晰。他像是在措辞。

“……现在的生活不是唯一的路。”他说,“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你需要……我是说如果你想换一种生活——我和玛利亚都长大了。你不用再替我们操心。”

玛恩娜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表情隐在阴影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我还能换什么生活”,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睡吧。”

关上卧室门之后,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换一种生活。说得轻巧。一个四十三岁的老处女,换什么生活?她这辈子已经过了一大半了。女人的好时光从十八岁开始,到三十五岁结束。她的好时光呢?小时候父母出事,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哥哥结婚生子,她觉得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了——然后哥哥和嫂子在和乌萨斯的战争中失踪了,留下两个侄子。玛嘉烈10岁,玛利亚4岁。她二十多岁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姑姑妈妈”。接下来的这些年,她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砸进这两个孩子身上,换了托儿所、小学、中学。中间尝试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个同公司的男人,处了俩月,分了。原因是“你心里只有你那两个侄子,根本没有我”。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怎么难受。不是因为不伤心,而是她连伤心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分手那天玛利亚在幼儿园摔破了头,老师打电话让她赶紧去。她向公司请假,向男方道歉,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等晚上把哭累了的侄子哄睡,她才在黑暗里想起:今天分手了。然后她躺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天照常上班。

后来就再也没有过。

二十年独身。二十年没有正经性生活。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了。

玛恩娜打开床头灯,坐到床边。房间里的暖气不太足,她穿着睡衣,把被子披在肩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罗德岛系统的自动提醒:您的被监护人今日训练数据已更新。她没有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下雨了,一如前几个夜晚。雨声淅淅沥沥,从窗缝里透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深秋雨水湿冷的气味。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脚蜷起来,脚趾冰凉。热水袋在厨房,不想去灌了。膏药今天玛嘉烈刚买了新的,还没贴上。


## 四、夜深

玛恩娜醒过一次。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身体的某种信号——小腹深处有一团酸胀的暗火在闷烧,把她从睡眠底层慢慢顶了上来。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在窗外微弱天光的映照下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月事快来了。她的周期一向很准,这几天该到了。四十岁之后每次经期的前兆都变本加厉:腰像被碾过的酸痛,小腹胀得像塞了一团棉絮,乳房胀痛到蹭到睡衣布料都不舒服。最难受的不是这些症状本身——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反复提醒她:你还剩几颗卵子,你离绝经越来越近,你当女人的本钱快耗光了。

她用了几十年这个身体。年轻时每个月来潮只是麻烦,不算痛苦,几天就过去了。生养过孩子的人都说痛经会减轻,但她从没怀过孕,所以这份疼痛始终原汁原味地保留着。三十五岁之后开始加剧,现在每个月几乎都要靠止痛药撑过头两天,有一回痛得厉害,她在公司洗手间里蹲了半小时起不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暖贴。玛嘉烈买的,崭新未拆。她撕开包装,把暖贴按在小腹上。热度慢慢渗进皮肤,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那里。她闭着眼,等着那股闷痛减弱。

但它没有减弱。

今夜不是单纯经前痛。她的身体在经前痛之外,还有一层更隐秘、更说不出口的东西。那种东西常年沉在底部,被她用意志力封着、压着、假装不存在。但每到月事前后、激素波动的节骨眼,它就悄悄浮上来,像水底的泥被搅动,把原本清亮的表层搅成一团浑浊。

那是一种空荡感。女人的空荡感。身体最深处有个地方是空的,像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房间。她这四十多年来守着一具完整的、健康的女性身体,一次都没有向任何人打开过。她谈过一次恋爱,处了两年,分了。那个男人想要,她没给。原因很复杂:一部分是因为她觉得侄子在隔壁房间睡着,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做这私密的事;一部分是因为她当时太累了,身累心也累,把她剥光了放到床上只会平添一份应付的压力;还有一部分——最真实的那部分——她不确定自己爱他。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为这个人交出身体里那把钥匙。

所以就没交。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她四十三岁。身体还完整。器官都健在。卵巢在萎缩,子宫内膜还在每个月尽职地剥落,宫颈还紧实,生殖腔的平滑肌还保持着足够的弹性。但它们是空的。常年来它们唯一被填满的时刻是月经期的棉条和每年体检时医生的扩阴器。前者是不得已,后者是例行公事。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事。她也上网查过。她搜索过“中年女性长期无性生活”“更年期处女”“自慰对身体是否有害”之类的词条,然后把搜索记录一条条删干净。她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知道有很多人早就不在乎什么“完整不完整”,她甚至读到过更年期女性由于激素变化反而性欲增强的科普。读完之后她面不改色地关掉了网页,对自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知道归知道。

身体还是会想要。

玛恩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暖贴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慢慢往下走,隔着睡裤按在胯骨之间。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像一块被捂热的软肉。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等身体自己做一个决定。

等了几分钟。身体替她做了。

她的手指从睡裤腰带处滑进去,掌心贴着下腹的皮肤往下移。小腹在暖贴的作用下发热,但指尖碰到的耻毛却是凉丝丝的,沾着一点不自觉的潮气。她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不是冷,是太久没有碰过这个部位,指腹的触感过于直接,像她的手指和身体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生锈的距离。

她从十几岁开始学着弄这件事,怎么学会的都忘了,青春期吗。

之后就养成了习惯。但频率很低——最多一个月一次,很多时候两三个月才一次。年轻的时候还会梦到点什么,比如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抱着她吻她的脖子,她闭眼任着那种拥抱把她揉碎填满。醒来内裤湿了一片半途而废的梦最抓心,她会接着那点潮湿触感在做完的双腿之间悄悄地用指尖解决那个未完成的梦,然后翻身睡去。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那个谈了两月的前男友。他抱怨过她冷感,她没反驳。她让他摸过胸口,但每次他想更进一步她就把他的手拿开。不是不想体验。是她怕。怕疼是一方面——她查过资料,处女第一次会出血会疼,她一个人偷偷试过用手指往里探,只进了一个指节就觉得酸胀得厉害,心想如果换成男人那玩意儿肯定不行。怕失控是另一方面——她不知道自己在高潮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出声、会不会失态、会不会暴露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玛恩娜。她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滴水不漏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崩塌的模样。

所以她只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才崩塌。

而且每次崩塌完都觉得无比空虚,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深夜用自己填补自己的人。填上了,又流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 五、自处

今晚不是“两三个月一次”的那种夜晚。

今晚是那种——忍了太久、压了太深、所有缝隙都在往外渗需求的夜晚。玛恩娜认得这种信号。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判断,就像现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带着一股潮潮的热气拂在枕套上。手指不再试探,而是遵循身体本能的促使在阴户最外侧的瓣膜间不紧不慢地碾压碾磨。

她用拇指和食指撑开大阴唇,中指落在阴蒂上。那颗小东西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头来,充血得比平时大一倍。她刚碰到的时候腹肌都绷了一下——太敏感了,太久没碰。她用指腹画圈,轻得几乎没重量,但每一圈都让盆底肌不自觉地收紧一次。快感不是往上冲的,是往下沉的,像有人在她小腹最深处放了一块烧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膀胱和直肠之间的某一点。

她换了个姿势,把被子卷成团垫在腰下,让胯部略微抬高。右手的中指继续在阴蒂上转圈,左手从腰侧绕到后面,按住尾骨的位置轻轻往下压。这个姿势是她多年摸索出来的——女性的性唤起来自前端的阴蒂和后端的盆底神经丛,两处同时刺激能让高潮来得更稳更深。没有人教她这些理论,是她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前二十年她都不怎么认识这具身体。二十八岁之前她连自己阴道的准确位置都说不清楚,青春期时所有的卫生知识都来自于母亲——但母亲在她十几岁时就过世了。父母走后没人给她讲过哪怕一句“女人不必为这个羞愧”,她用了几十年才学会在碰完自己之后不对镜子里的自己摆出嫌恶的表情。

阴蒂的快感到了一定程度,她的身体自动开始要更多。生殖腔入口开始一张一合地收缩,润滑液顺着会阴往下淌,把臀缝和床单都打湿了。她用中指沾了一些滑液,试探性地往阴道里推。入口依然紧,但不像以前那么抗拒,第一个指节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下眉,酸胀感多于快感。她慢慢把手指退出来,重新涂了更多润滑液,再进。这次进得更深,进了两个指节。腔壁的嫩肉裹着她的手指,温热的、有弹性的、微微收缩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触觉屏障传回来。

她开始缓慢抽送。她不急,因为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节奏。进的时候快一点,出的时候慢一点,每一下都让指腹擦过腔壁前侧有一小片略粗糙的区域。那里是她的G点,每次擦过都会让她腰眼发软。她咬着枕套,鼻腔里漏出几声闷哼,被布料吸收成暧昧的呜咽。

人是会习惯孤独的。但人也会习惯用某种方式对抗孤独。

快感在层层堆积。她忘记了暖贴从小腹上滑落,忘记了侄子们可能在走廊另一头还没睡,忘记了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应付博士周末还要在佐非和托兰之间做出选择。所有的身份都在指节的抽送和阴蒂的揉弄中被碾成碎片,只剩下一个最本质的事实:她是一个女人,她需要一个进入。

手指不够。

她知道不够。自己的手指再熟练也不会有那种被占据、被填满的感觉。但她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男人,没有关系,没有人抱。她唯一能放进去的就是这两根手指。

她加到三根。腔口被撑开的酸胀感让她嘶了一声,停了停,咬咬牙继续往里推。三根指节没入的时候,她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击中——太满了,满得有点疼,但疼和爽的界线在她这个年纪早就模糊了。她蜷起来,侧躺,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手指卡在身体里面,掌根压着外阴,整个手扣住自己的私处,像是自己抱着自己身体最软的那一部分。她开始用整条手臂的力气抽送——不是用指节,是用手掌根部撞自己的耻骨,每一下都让阴蒂被掌骨碾过去,腔壁被手指撑满。

声音压不住了。一声带着气声的低吟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短促、潮湿、发抖。她多久没被人听过了。多久没出过声了。

高潮在十几次撞击之后卷上来。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是一层一层往上漫,像是她身体里有一锅水终于烧开了,水面先是波动,然后沸腾,最后漫出来。阴道的痉挛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剧烈——内壁的肌肉像被人攥紧又松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和腔壁的缝隙涌出来,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润滑液还是别的什么。阴茎上方那个已经很多年没感觉的位置也跟着微微跳了一下,一小股透明的分泌物渗出,搞得她的手指湿得打滑,她的心跳快得像跑完四百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剩下的声音统统闷进去。痉挛持续了七八秒才慢慢退潮。

她把手抽出来,用湿毛巾擦了擦。床单又湿了一小片。她懒得换了,把毛巾垫在下面,翻身躺平。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雨还在下。

她躺在自己造成的潮湿里,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微光看自己的手指。中指、食指和无名指,指节上的皮肤被自己的体液泡得微微起皱。她的味道,腥甜的,微咸的,不讨厌也不喜欢。她把手放下来,压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空荡感又回来了。

高潮能把她的身体从需求中暂时解脱出来,但高潮之后那个空洞还在,甚至更清晰了。因为高潮给了她短暂的满足,而短暂的满足恰恰让她更明白真正的满足是什么样的——是她一个人永远做不到的那种。是另外一个人的体温、重量、呼吸,是另外一个人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

她给不了自己那个。

她睁开眼,把手伸到枕头下面。那里压着一个旧手机壳——玛利亚小学四年级时在学校劳动课做的,丑得不成样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给姑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收着,还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也许是在等。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她闭上眼。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应付博士。周末还要在佐非和托兰之间做选择。两个侄子还等着她继续做那个滴水不漏的监护人。

梦里有双温热的手,覆在她小腹上,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暖着她。

她没有醒过来辨认那是谁的。

窗外,卡西米尔的雨还在落,一如过往每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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