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早晨，上学路上，校门口的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香澄还是站在那棵树下等她——没有靠着树干，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捏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早上好、有咲。」

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

有咲跟上去，今天她看得更仔细了，香澄后脑勺上的星星发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倒着走，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攥了一路。到教室门口才松开——又一颗润喉糖，放在有咲的桌角上，然后回自己座位，翻开课本。

有咲坐下来，把润喉糖收进笔袋里，和昨天那颗一样，笔袋拉链拉上之后，她看了香澄一眼——香澄正在翻课本，没有看她。

昨天那颗润喉糖，她也收在了笔袋里，没吃。

午休，沙绫问香澄今天怎么不说话了，香澄说「诶——有吗有吗？——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低头继续吃。

放学，排练室的门开着，光还是斜着照进来，今天有咲先到的。她掀开防尘罩，手指放在琴键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香澄进来了，沙绫和里美跟在后面，多惠已经到了，蹲在墙角喂一只不知道从哪跟来的猫。

「抱歉、我来晚了——」

香澄小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走到吉他旁边，拿起，然后蹲下去——在效果器前面不停捣鼓，手指放在第一个旋钮上，拧了半圈，停下，听了听，又拧回来。

有咲的手放在琴键上，低着头，用余光看着香澄：肩膀微微往前倾，手指在旋钮上犹豫，第二个旋钮，拧了一点，停下来，好像在回忆昨天沙绫说的那个刻度，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以前这个时候香澄会回头，蹲在地上，仰着脸，嘴撅起来——「有咲——帮我——」

有咲等着，手指在琴键边缘轻轻弯了一下，等着。

香澄拧到第三个旋钮，拧完，弹了一个音——太闷了，又拧回来一点。再弹，差不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没有回头，然后把吉他拿起来，拨了一下弦。

她偷偷看了有咲一眼——很快，眼珠往键盘方向转了一下，不到一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了回去：有咲正低着头看琴键，没有在看她，香澄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捏了一下：

「排练还没开始呢，有咲应该还没注意到。」

有咲把视线收回，放在了自己手上，然后伸手去按C键——按下去。C键的声音在排练室里散开，今天没有人转过头来笑着说「有咲——那个音好好听——」。

她把手指从C键上收回来。放在琴键边缘，没按，只是放着。

「香澄今天一直在看你哦」

她又抬起了头，看着香澄的背影，想到了昨天沙绫说的话，看着她把吉他背好，站在话筒前面，低着头调背带长度，以前背带长度是沙绫帮她调的，今天自己调的；以前蹲在效果器前面，手在旋钮上拧两下就开始喊自己——上次拧反了，把低音拧成了高音，自己说了「你是白痴吗」，然后蹲下去帮她拧回来。她蹲在边上嘿嘿笑——「因为有咲在嘛——」。

今天没有喊。今天她自己蹲在那里，从头拧到尾。拧错了，自己拧回来。没有仰脸，没有撅嘴，没有「因为有咲在嘛」。

有咲看着自己手指停在琴键侧面，木纹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凉凉的，有点硬。她意识到这不是偶然。

她的手指在琴键边缘弯了一下。

「看路」删了，所以现在正着走。

「你是白痴吗」删了，所以自己调音。

「吃相真差」删了，所以鸡块不伸了。

「偏了半个音」删了，所以MC变成一句。

她抬头，看着香澄站在话筒前面，背带调好了，手指按在琴弦上，低着头等沙绫数拍子，表情不委屈，甚至看不出什么，就是站着，等着。有咲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第一首、第二首，香澄没有弹错，没有在空拍里转身，脚打着拍子，眼睛看着指板。

第三首之前，沙绫说休息五分钟，拧开水壶，香澄把吉他放回琴架。有咲以为她会像昨天一样——从鼓架绕到谱架，从谱架绕到效果器，弧线在键盘外拐弯。

但香澄没有绕，她走到键盘旁边，手里拿着谱子，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等有咲弹完手上的音阶。有咲的手指停下来，抬起了头。

「……这首曲子，可以试一下吗？」

谱子递了过来，两只手拿着谱子的边缘，等有咲伸手，手指捏在纸边，捏得有点紧，纸角微微抖了一下。

有咲接了，慢了半拍，香澄在她接住之后把手收了回去，很快，收在身前。两只手交叠着，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

「……可以。」

香澄笑了一下，嘴唇往上弯了一点，然后走回去拿吉他——走了两步，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琴凳：有咲把谱子放上了谱架，没抬头看她走，没叫住她。香澄把脚步放稳，走到吉他旁边，拿起吉他，把背带挂上肩膀，挂上之后，手指在背带扣上停了一下：

「没事的，递谱子不是什么大事……」

有咲捏着谱子，纸边有一点潮——香澄手指捏过的地方，汗沾湿了一小块。她把谱子放在谱架上，手指按在第一个和弦的位置，然后她想起了以前——香澄趴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耳朵，谱子差点戳到她眼睛，然后「这首这首——」。香澄说那次，有咲说她差点被谱子戳瞎，香澄说——「嘿嘿——因为知道有咲会接住嘛——」。

有咲看着谱架上那张谱子，纸边那个潮了的小块还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和弦——根音按下去，比平时沉。嗡的一声在排练室里压了很短一瞬，然后散开，咬了咬牙：

「这个……笨蛋」。

排练还在继续，沙绫敲着鼓边——「好，再来一次。」

香澄的状态看着很好，没有在空拍里转身，脚打着拍子，眼睛看着指板。

第三首结束的时候，沙绫甩了甩手，小声说了句「好痛……」。不是什么大事——鼓棒敲久了虎口那里红了一小块，没破皮，没出血。沙绫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继续转鼓槌找角度。

香澄正把吉他放回琴架——她看到有咲站起来，弯着腰去翻放在琴凳旁边的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翻了一下，拿出一个创口贴，然后走到鼓架旁边，递给了沙绫，轻轻地说。

「给，没事吧？」

沙绫笑了笑，接过去。「谢谢有咲。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贴上吧。」

有咲说完转身走回琴凳，坐下，手指放回了琴键上。

香澄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琴架边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创口贴：边缘已经翘了，拇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胶面已经不粘了，布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香澄的拇指停在创口贴翘起来的那个角上，过了一会，把拇指从创口贴上移开。手指弯起来，握成拳，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眉毛轻颤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然后把吉他拿起来，背带挂上肩膀。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个位置，悄悄地用力，把弦按在品格上。

「……没事的。」

声音很小，小到吉他的木箱把这句话吸了进去。

沙绫贴上创口贴，转了转手腕：「没事了——谢谢有咲。好，下一首。」

跑完第三首，沙绫说休息五分钟，拧开水壶；多惠把吉他放下，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拨片，又看了看天花板。

「猫啊，可以把音阶倒过来弹哦。」

排练室安静了一拍，里美眨了眨眼

「……诶？从哆开始倒着弹？」

「不对。是哆西拉嗦发咪来哆。猫教的。」

「不是猫教的——是猫教你的！？」

里美笑得弯下腰，沙绫也笑了，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掉下去，多惠的表情完全认真，眼神放空，和平时说「今天的贝斯听起来像雨」时一模一样。

有咲开口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猫怎么可能会弹音阶，还倒着弹——普通的猫光是趴到键盘上就够费劲了好吧。」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眉毛微皱，嘴角却有点往上翘。

沙绫还在笑，里美还在抹眼泪，多惠在认真解释猫的音乐教育理论，没有人注意到——香澄站在话筒前面，看着有咲，看着那个往上翘的嘴角。

「……不要」

那些香澄以为被自己改掉的东西——蹬掉的鞋、倒着走、伸出去的鸡块、趴在肩上的谱子——她以为自己在擦错误,以为把那些有咲吐槽过的毛病一条条删掉，有咲就会回来。可是有咲的吐槽，原来一直都在，也一直都愿意在。

只是，好像没有她的位置了。

喉咙又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香澄轻轻低下了头，捂了捂心口，但不敢大声喘气，但是，她突然感觉好辛苦，好难受。

「……为什么呢？」

香澄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更加用力了，手指颤抖着，因为开始痛了，但她没有松手，也不敢松手，就这么抓着，用力地抓着，手指几乎充血地抓着，然后，轻轻抬起头，用尽全力，挤出了日常的灿烂的笑容和元气的声音。

「……诶？让我来教吧，我超会当老师的哦!」

「请务必，猫就拜托你了。」

多惠看向香澄，认真地说着。

「真是的，小香澄，还在这里捣乱，真是受不了你呢。」

沙绫开心地摇了摇头，打趣道。

「……嘿嘿」

闹腾了一会，沙绫放下水壶。

「再来最后一首，然后就结束咯。」

跑完第四首，沙绫敲了两下踩镲，皱着眉低头看了看。

「真是的，踩镲又松了，等我调一下——香澄，帮我递一下扳手。」

「……嗯。」

香澄放下吉他，走到鼓架旁边蹲下去。手扶着踩镲边缘，金属面凉凉的，沙绫松螺丝时传来的细微震动从指尖窜上来，她把六角扳手递过去，沙绫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香澄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了头，鼓架的铁支架在她和有咲之间，交叉的地方有一道两指宽的空隙，透过那道空隙——她看到了有咲的眼睛。

有咲也在看她，是正对着她，头微微抬起。越过鼓架，越过刚才那个创口贴，越过那句没有对她说的吐槽——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眉头是皱的，嘴唇抿紧了，用力抿着。那个表情香澄认得，又不太认得。

有咲的嘴唇动了，微微张开——上唇和下唇分开了一瞬，有一个字衔在唇间，像是要用喉咙送出来，那个停在半空中的字，香澄没有听见。但突然，咽回去了，变成了一声叹息和一丝不满，然后，嘴唇合上了，绷成了薄薄的一线，然后睫毛落了下去，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

香澄蹲在鼓架旁边，手还扶着踩镲边缘，金属面上她手指按着的地方已经开始变温了。

「……骗人。」

声音很小，小到沙绫没有听到，小到只有自己喉咙里的振动感。

她好像，被讨厌了。

「香澄——扳手。」

沙绫的声音，香澄眨了眨眼，把扳手递过去，沙绫接过去拧了最后一下，试了试踩镲。「OK，搞定了。谢谢——」

香澄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走回话筒，拿起吉他，拨片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拨片的边缘硌在创口贴翘起来的那个角上。

沙绫举起鼓棒。「好，最后一首——一、二、三——」

香澄拨下第一个音，弦在指腹下振动，和平时一样。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手指在品格上移动，按下去再抬起来。嘴型跟着歌词走，嘴唇张开再合上，张开再合上，最后一个音落在鼓边，落在地板上。没有偏。她的耳朵听到了自己的音——准的，干净的。然后那个音消失了。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最后一个和弦上，然后松开。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沙绫把鼓棒放在鼓面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今天辛苦啦。对了，下周演出的曲目顺序，趁大家都在，要不要定一下？」

里美把贝斯放进琴架，走过来。「上次说的那两首，顺序换一下会不会比较好？」

「我也在想这个。」沙绫翻出谱子，摊在鼓凳上。「开场用快的那首还是慢的那首——有咲觉得呢？」

有咲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开场用快的那首比较好吧。节奏稳，进场不容易冷。」

「有道理，多惠呢？」

「都可以，猫反正都在睡。」

里美笑了。「猫又不是演出的标准——香澄觉得呢？」

香澄正蹲在地上绕连接线，一圈。一圈，手指在线上停了一下，以前这个时候她会第一个跳起来——谱子还没摊开就开始喊，趴到琴凳旁边，下巴搁在有咲肩膀上，然后有咲会说「吵死了」，但嘴角往上翘。

她把连接线绕好，放在音箱旁边，站起来。

「都很好，大家定的我都喜欢。」

声音很平，说完低头把吉他放进琴架，扣好琴箱的卡扣，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

沙绫看了她一眼，顿了一拍，然后笑了笑。「那先按有咲说的，开场用快的。细节明天再调——大家辛苦了。」

里美背上琴箱。「辛苦了——」

多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辛苦了。」

有咲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琴键上，刚才香澄说「都很好」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诶——有吗有吗——嘿嘿」不一样。

香澄把琴箱的最后一个卡扣按下去，咔哒一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拿起放在音箱旁边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下去。她拧回盖子，把水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琴凳的时候脚步没有慢，没有停，手搭在了门框上。微微发抖。吐出了最后一句带着阳光的话

「那……我先去买饮料啦。」

「所以说那只猫啊——」

多惠的声音盖过了她。沙绫在笑，里美在追问「猫又怎么了」，多惠认真地解释猫今天的坐姿和昨天的坐姿有什么不同。沙绫笑得靠在鼓架上，里美一边收贝斯一边回头说「多惠你每天都在看猫的什么啊——」。有咲坐在琴凳上，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边缘，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香澄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身后的排练室还热闹着——多惠在讲猫，沙绫在笑，里美在吐槽……和平时一样，和所有排练结束的傍晚一样。

和她在不在都一样。

她推开门，走廊里只有她的脚步声，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排练室里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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