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冬夜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惊动窗外的积雪。

小五陷在轮椅厚重的垫子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叫佳欣的黑猫正蹲在火炉边的陶罐旁，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板，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音。

“别拍了，佳欣。地板都要被你拍穿了。”小五合上书，声音里带着长久不说话的沙哑，“还没开锅呢，催也没用。”

黑猫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跳动，像是两颗烧透了的火星子。

“你说你，放着山里的大好日子不过，非要钻进这间药罐子屋。”小五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把黑猫捞进怀里。

猫很沉，暖烘烘的，像个自带体温的暖水袋，“外头那些人恨不得把我撕了，你倒好，上赶着来陪一个怪物。”

小五搬进这栋木屋前，是舆论最疯狂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困在轮椅上，只是整夜整夜地失眠，盯着屏幕上那些诅咒她“消失”的字眼，直到视网膜里也全是重影。

医生说她的腿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转换性障碍，是大脑在替她选择逃避行走。于是她变卖了城里的工作室，带着满箱子的药和几本没写完的残稿，像个逃犯一样钻进了这片终年云雾缭绕的深山。

刚上山的那段时间，木屋里几乎没有灯光，唯一的声响是键盘发出的零星敲击声。

她曾尝试重新动笔，可每当指尖触碰到按键，那些被恶意曲解的句子就像腐败的潮水般涌回脑海。

有一次，她甚至产生幻听，觉得窗外的风雨里夹杂着那些咒骂。她惊恐地掀翻了书桌，沉重的显示器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成一片狰狞的网。

她盯着那片碎网，坐在地上无声地干呕，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抽干。

遇见佳欣也是在一个大雨天。

那时候佳欣还是一团瘦得皮包骨头的黑影，正试图从木屋漏水的后窗钻进来偷吃晾干的腊肉。它被捕鼠夹碰到了后腿，疼得发不出声，跌倒在泥地里发抖。小五推着轮椅过去时，手里还攥着原本打算用来割腕的裁纸刀。

那天，小五没用那把刀伤害自己，而是用它挑开了捕鼠夹。

捕鼠夹咬得很深，锈迹斑斑的铁齿没入了黑猫细弱的后腿。小五俯下身时，轮椅的轮子陷在泥地里。

她握着裁纸刀的手在抖。刀尖划开夹子的弹簧时，温热的猫血溅在了她的手背上。那股粘稠的、滚烫的触感，让小五死水般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黑猫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她。在那一刻，小五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了一个比自己还要狼狈、却依然在拼命喘息的灵魂。

她用冰冷的手指抚过猫被雨水打湿的毛，喃喃自语：“流了这么多血，竟然还在瞪我……你也觉得不甘心吗？”那一晚，她没去管额头的低烧，用旧衬衫撕成布条，一圈圈地给猫缠上。

“你也没地方去了吗？”小五看着小猫那双在黑暗中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自言自语道，“那就在这儿待着吧。反正这儿死气沉沉的，多你一个，也闹不到哪儿去。”

那是她们共生的开始。在此后的半年里，佳欣变成了这个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温度。

黑猫没像往常一样伸懒腰，反而用力挣脱了她的怀抱。

“……喵呜。”
一声清冽的低呼。

小五愣住了。怀里的重量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原本顺滑的长毛变成了细腻的织物触感。她低下头，看见一个少女正笨拙地蜷缩在她的膝盖上。

少女穿着那件宽大到滑下肩膀的黑毛衣，赤着脚，长发乱糟糟地铺了一地。她仰着脸，因为轮椅空间太窄，两人的鼻尖差点撞在一起。

“你说谁是怪物？”佳欣皱着眉头，鼻翼微动，还在嗅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味，“那群对着屏幕乱叫的人才是。他们既闻不到雪的味道，也听不见树的声音。他们懂什么？”

小五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尴尬地摩挲着：“你……你是佳欣？”

“废话。不是我，谁帮你把小药瓶捡回来？”佳欣嘟囔着，撑着扶手站起身。

她的动作似乎有些不习惯，长腿摇晃了一下，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还有，别老是‘流言流言’的。山里的风那么大，早就把那些脏东西吹跑了。不是吗？还是说你耳朵里塞了棉花吗？”

佳欣站起身时，身上那件黑毛衣其实是小五前几天随手扔在火炉边打算丢掉的旧衣服。

它松松垮垮地挂在少女单薄的骨架上，露出一大片苍白修长的后颈。

小五的视线从她光着的小脚，一路移到那张既陌生又带着猫影的脸上。空气中原本只有淡淡的药味，现在却多了一种野草被露水浸湿后的清香。

“当人可是很累的。”小五的手指绞着大腿上的毯子，那是她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如果是为了那口吃的，你当猫的时候，我也没少过你的。”

“因为你快要消失了。”

佳欣往前跨了一步，轮椅的脚踏板撞到了她的脚踝，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将小五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听见你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吃的越来越少，你在想，如果雪下得再厚一点，就把炉火灭了，对不对？”佳欣的眼睛死死盯着小五，那不是人类那种审视的目光，是捕食者察觉到领地缩减时的焦虑。

“小五，你教我认字的时候说，文字是可以承载生命的。可你自己写的那些东西，现在却在杀你。”

小五偏过头去，躲开那灼人的视线：“那些文字……他们说我是怪物，说我的文字是毒药……”

“那我也是在毒药里长大的怪物。”佳欣霸道地扳过小五的下巴，力道大得惊人，指尖还带着一点属于兽类的粗糙。

“这半年，我听着你敲键盘的声音睡觉，闻着你书页里的墨香长大。如果那是毒药，我现在早就该烂在后山的泥坑里了。可你看，我现在长得这么大，甚至能抱起你了。”

佳欣走向火炉旁，掀开盖子，白色的蒸汽瞬间模糊了她的脸。

“小五，水开了。”佳欣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圆圆的、酸酸的小果子呢？放进去两个吧，那样煮汤会好喝一点。”

“那是腌梅子，哪有在素汤里放那个的……”小五有些无奈地转动轮椅跟过去，“那是配白米饭吃的。”

“我管它配什么。”佳欣理直气壮地从坛子里抓出一颗梅子，直接塞进嘴里，瞬间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嘶——好酸！小五，看吧，这东西杀伤力比那些评论大多了。”

小五看着她那副样子，压抑了许久的胸腔里竟然泛起一丝酸涩的笑意。

“活该，谁让你偷吃的。”
“我这是帮你试毒。”佳欣缓过劲来，吐了吐舌头，随后自然地蹲在轮椅边，把头搁在小五的腿上，像以前当猫时那样。

她仰着头，认真的神色里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蛮横，“听着，小五。你既然教我认了字，教我用了火，就得负责到底。这屋子里的火不能灭，我的晚饭也不能少。至于外面那些吵死人的声音……”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五一直紧蹙的眉头。

“……以后我帮你叫回去。我叫得可比他们响多了。”

小五低下头，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山里的夜依旧很冷，但灶台上的热气腾腾而起，将这方寸之地熏得柔软而湿润。

“好。”小五轻声说，伸手帮她理顺了那头乱发，“那今晚多煮一碗饭。梅子……分你一半。”
“两颗！”佳欣伸出两根手指，讨价还价。
“成交。”

佳欣化人后，木屋里那种死寂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小五被厨房里砰砰作响的动静惊醒，推着轮椅赶到时，看见佳欣正蹲在案板上，像模像样地对着一条冻僵的咸鱼发动进攻。

“那是提前解冻的菜，不能生吃！”小五急忙喊道。

佳欣回过头，嘴里还衔着一块鱼皮。她含糊不清地辩解：“做人太麻烦了，肚子饿了还要等火。”

她从案板上跳下来，因为还不擅长人类的重心，直接栽进了小五的怀里。那股带着野性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小五下意识地圈住她，手掌贴在少女紧实的背部，感受着那种只有活物才有的、蓬勃且杂乱的心跳。

以前小五可以一天不吃饭，但现在不行。佳欣对时间有着近乎强迫症的精准感，每到傍晚五点，她准会准时出现在小五的轮椅后方，像推坦克一样把小五推向那张落满灰尘的餐桌。

“小五，这个‘调味料’放多少？”佳欣手里捏着一袋七味粉，一脸严肃地请教，仿佛在处理什么化学毒剂。

“那是撒在烤鱼上的，不是让你往白粥里倒的。”小五忍无可欲地接过袋子，指尖划过佳欣的手心，感受到一种踏实的暖意。

佳欣不服气地撇撇嘴，索性拉过一张小板凳，在小五脚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真麻烦。吃个东西要分先后，说个话要绕弯子。还是山里好，饿了就咬，冷了就躲。”

她说着，真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头枕在小五的膝盖上，双手环住小五那双冰冷且萎缩的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片死地。

“小五，你的腿其实没坏。”佳欣仰起脸，几缕发丝垂在小五的掌心，“你只是不想走路，怕一走路就会回到那个吵闹的地方。没关系，你想待多久都行，如果你真的不想走，下次我变回大猫，让你骑在我背上。”

“胡说什么……那成什么样子了。”
小五失笑，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轻轻梳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个人的生活重心从偏移到“如何喂饱一只猫”时，那些曾经排山倒海的痛苦，似乎真的变得遥远且模糊了。

窗外寒风依旧，但佳欣温热的呼吸喷在小五的膝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隔绝在了茫茫白雪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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