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遗留在无人之处，缓慢腐朽在湿泞的土地上，正是初冬的季节，冷空气悄悄吞掉人类的痕迹。丰川祥子匆匆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连长袍都未来得及脱下便辗转多处，最终找到了定位上这块郊区厂房，偏僻但宽阔。

空气已经分不清是凝聚的废弃铁锈味，还是若叶睦新生的血，浑浊的味道让祥子暂时失去嗅觉，不顾胃部的抽搐往前缓慢蹒跚，终于，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稍微缓解了她的不安。若叶睦安静地躺在此处，她的面容已不再如往日般皎好，生前容易被太阳反照出白光的身体，被血液浸染出大面积的浑浊，青紫色从耳部的位置慢慢爬移到后脑勺、与地面接触的部位，部分组织已经开始溃烂，像那片无人打理只在藤蔓上渐渐枯死的黄瓜，菌斑吞噬原本的植物细胞，吞噬营养，在上开出大大小小的孔洞。

祥子还记得以前总有人开玩笑说，若叶睦像洋娃娃，静谧又美丽，像死去了一般。此刻却因为这些缓慢的“生长”，看似存在生命力。

恶臭的惰性气体因祥子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把她迟钝的神经再次刺痛，紧绷起了太阳穴。睦原本只是在这里歇息的一只小兽，此时却如鲸落般散开孢子，铺满祥子的鼻腔，原本瘦削的身体微小地肿胀着，祥子搬起她的手臂，太冰了，姐姐已经在这里冻了太久。

顺着脉络向上直至手腕，摩挲到手心，稍微用力扣住睦的指缝，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给予她应有的温度了，她愣了愣，又从相扣的掌中推起大拇指，顺着指腹下滑到食指节，再往上抚摸，指腹不再突兀，她记得以前经常按着睦的茧摩挲，她很喜欢那些与若叶睦美丽不符的旧疾，看似丑陋但灵动，让她把玩，让她安心。但现在已经僵硬、发冷，和别处的肌肤没有区别。

刺骨的寒冷并没有让祥子停下一系列的动作，她伸手掂起睦的一半脑袋，轻轻地推着她随时可以被扭曲的脸庞转向自己，少女已经与胶原蛋白这个词汇没有了联系，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在她身上任何一处，留下不可逆的痕迹和颜色。

睦的头发更白了，头皮连接处能清晰看见渗出又因失温凝结的血块，以前姐姐的每一根细发都会被自己梳理得一尘不染，只是因为近几日忙碌的工作未能抽身回家，睦的头发就因这场不告而别沾染了土地的污泥，又被冷空气的水珠爬附，变成一撮又一撮，用手无法轻易抚开。

她还是那么漂亮，如果不是每一个腔口流出的暗黑色液体在提醒，祥子不会觉得睦已经死了，指腹轻轻抚过睦已经冻得皲裂的唇，温热的泪洒在睦完全察觉不到的面庞上，混合血液清淡了颜色，渐渐湿润在睦的唇角，好似产生微动，目光微惧地抬头看着睦的脸色，以为姐姐还如往日一样活着，会淡淡地对她说，“祥，不要哭”。

沉默在空气中化开，这次再也没有回音。祥子低下头，用自己的覆盖在睦的唇上，难以逃避的气息再次充盈她的鼻腔，但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先前那股让自己紧绷的味道，可自己明明记得上周和睦一起用餐的时候，还曾抱怨过身上总是这样一股消散不去的气味，像腐烂的田地，不好闻又不光明。当时睦只是用指腹轻轻揉搓她太阳穴附近，因手术帽诞生的勒痕，不一会儿便附着一层薄汗，变得温热，脑袋也没那么疼了。她说，“祥，像大地一样，可以培育万物，我很喜欢祥，包括这些味道。”祥笑了，抬眼望向和自己一样的金瞳，“那睦可得被我好好养着。”“嗯。”

丰川祥子停止哭泣，皱紧的五官努力控制着喧嚣的耳鸣，充血的疼痛肿胀头部蔓延至全身，但她没有余地眩晕。
“睦，我们回家吧。”

小说相关章节：逃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