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处不在。*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埃尔文收到了利威尔的分手信。

“……”

久未联系，一来就是坏消息。

写得很工整，但遣词造句一看就没费什么工夫，简单粗暴，是那个人的手笔。埃尔文甚至能想象出利威尔的语气来。

利威尔在信中自述，相隔太远，种族各异，他已经找到更为适合的同行者。

他当然不接受利威尔所谓的分手理由。如果利威尔和自己的关系确实出现了裂痕，两个人不再亲密无间，渐行渐远，利威尔进而爱上其他人，他也无法轻易放手。难看就难看吧，真发展成那种地步，他想他也会尽力挽留，只有这点无法相让。

然而白魔法师很清楚利威尔写的都是假话，他还记得上次分别时对方说着会带自己去看海，去遥远的海上。那种真心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消失的。

其他人或许还不知道，但埃尔文早就得到消息，利威尔所在的尼姆爆发了诡异的瘟疫。似乎是海外带来的病种，听说会导致人失去原本的样貌，最终变成形如冬贝利的怪物——那是传说中的生物，埃尔文也只在魔法书上见过——并且丧失患者的神智意志。

是因为这个吗……

真是绝情啊。

就算分手，也要当面，直视我的眼睛，堂堂正正亲口说出来才行吧。

放下手中的书信，埃尔文起身收拾行李。他要去威尔布兰德岛，去那个海洋城邦尼姆，去利威尔的故乡。

---

一船月光。

白魔法师躺在甲板上，遥望一轮明月。在外奔波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栈石星饭，结荷水宿，倒也算是新奇体验。

周遭乃是无尽汪洋。

船只在水面上穿行而过，鼻尖传来淡淡的水汽味。从前他听利威尔讲过渡过大海的旅行，许多旅人不愿在黑夜的甲板上游荡，看不见前方的未知感会压垮他们。

埃尔文不晕船，也不觉得四周暗得慌，此刻竟异常平静。心中唯有一念——船将于明日靠岸，登陆后不需多时，就能见到利威尔了。

不知利威尔现在在做什么？

他怀着这个念头，枕着一地月光昏昏睡去。

伴随着海浪潮水之声，埃尔文做了个梦。他梦到那年的魔法学会，自己第一次见利威尔。

像这样的大会每隔几年召开，地点轮换，各路魔法师交流技艺，交换情报。当然几大阵营也暗藏了较劲的心思，主办方更是会将自己的排面做足。

讲老实话，埃尔文不是很喜欢参与，偏偏比起其他人来，他又极其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名额早确定了，只得从命。

迎宾的工作不用他们做，即便如此埃尔文依然到得很早。希望今年来的黑魔和学者专注学术交流，他正想着，这时候入口似乎涌来一批来客，顿时热闹起来。“唔，你看那边。”旁边的人推了推埃尔文的胳膊，“好像是威尔布兰德岛的，打头那个长得好凶。”

双方很有一段距离，白魔这边几个人都觉得来人听不见他们讲话，语气不怎么客气。“看着像流氓地痞啊。”

“放在尼姆他也算矮子吧。”

埃尔文略一思索，指正同伴的用词失礼，再回过头去看那边，对面的人却将已经目光投了过来，直直地盯着他们这里。

他听见了？

不会吧？

学会甚至还没正式开幕，硝烟就要弥漫开来了吗……白魔法师脑内排演中，导火索快速燃烧，已然可以预见对面这位当事人借题发挥，学者和白魔阵营登时打作一团，黑魔火上浇油，又加入混战的事态发展。

三白眼很快又转了回去，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否听见了刚刚的话。

算不得愉快的开场，当事双方都不曾料到一场魔法学会将两个人的命运红线缠到了一起。

次日正午，历经颠簸，终于得见远处一线陆地出现。

背好行囊，想着这里就是利威尔的故乡吗，埃尔文踏上土地，往前走去。

对方并未留下确切的地址，他却不担心寻人无法。

那一年学会之余，他约利威尔见过几次，记得对方说过自己家附近有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据说在岛上也是稀罕之物。相熟的人在旁边开了家酒馆，有时候朋友们会约在那聚会。利威尔不喝酒，时常被后辈打趣，哪有人在酒馆里喝红茶的。

埃尔文记性很好，提示信息足够，届时问路想必容易。

找到了。

高耸入云，亭亭如盖的梧桐，对面正是一间酒馆。

他多日以来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酒馆门口坐着。利威尔见到来人，猛地站起来：“你来做什么。”

“是因为疫病吗？”

“……”就知道瞒他不过。埃尔文何等人也，学会上利威尔是见过他风采的，观察入微，大胆心细。

见许久未见的恋人不语，埃尔文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那便是了。”

似是无法理解埃尔文这种时刻还能笑出来，利威尔终于忍不住出声：“你究竟在想什么？你都知道有瘟疫了。”

埃尔文却摇了摇头。

这里是利威尔向自己描述过很多次的故乡，有他所重视的家人、朋友。哪怕独木难支，哪怕只能延缓一点点疫病扩散的速度，利威尔也会留下来救人的。

利威尔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恋人如此选择，埃尔文便也遵从自己的心。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就像利威尔不愿我涉险给我写分手信一样，我也不想留你一个人。”凭利威尔的能力，大可以在感染之前，独自乘船离开尼姆，然而埃尔文知道他不会。看似不近人情，眼神凶恶，实则心肠很软。

那就可以不要命了吗，利威尔仍想劝：“我可能会染病，变成怪物，然后失去神志忘记了你……”

某人油盐不进：“我也有可能啊。彼此彼此。”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不——”

“你说我变成冬贝利会矮一点吗？那我是不是就有可能跟你一样高了。”

“……”

利威尔决定放置这个大块头。

反正不管的话很快就会回去了吧？得不到回应很难继续单方面付出下去。瘟疫不是开玩笑的，冷静下来理智分析——就像埃尔文平时那样——选择回避风险，排除危险因素才合理。

“——没关系哦。”

一句轻语带离了他的思绪，利威尔原本打定主意无言离开。“你说什么？”他茫然回头，下意识应声。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刚刚的字句，发觉记不起自己几时开口说过哪句需要答没关系的。

“我说没关系。就算你变成冬贝利，大脑忘记了我，你的骨血，你的呼吸，你的心都会记得我。”

埃尔文看到利威尔睁大了眼睛，虽然只有一瞬，然而白魔法师非常敏锐。他显然很吃惊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目的达到了。

远赴重洋，前来尼姆，不是为了看病，救人。

因为清楚利威尔不会离开这里，也不会放弃抢救病人，所以只能自己赴不存在的约。埃尔文早就下定决心，在剩下的时间里，都和这个人一起。还想看到他更多的神态，还想听他说更多的话。

表情很快恢复正常，利威尔找回自己的舌头，给出一个朴素而合理的反应。

“……真自信啊。随便你吧。”背过身去，利威尔不再理会远方来客，推门进了酒馆。酒馆被他临时改成了实验室，近来感染的人的越来越多，也包括酒馆老板。经众人讨论，将染病的岛民送往平时的祭祀之处。酒馆老板最后只能将酒馆托付给邻居利威尔。

老实说，利威尔尝试了很多魔法，都没有办法治愈病患。连日来的疲惫已经让他足够焦头烂额了，这时候埃尔文竟然还来添乱。后者甚至没把自己当外人，也跟着他进了门。

利威尔头也不回，低声道：“为什么要来。我分明早拒绝你了……都说了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这个别人也只可能是变成冬贝利的我。我知道你的，利威尔。”

沉默。

埃尔文默念数秒，一，二，三。

他知道利威尔不会再拒绝他。

“不想看着你死于瘟疫……”叹了一口气，利威尔转过身，抱住站在他身后的埃尔文，“你待在无限城不好吗？黑衣森林那边至少还安全。”

怀里的人力道很大。

结结实实地感到对方的体温。

一边伸出双手回抱，埃尔文一边想。安全是个很虚无缥缈的词语——魔大战至今，短暂和平就像湖面的冰，看似稳固却随时都可能破裂。玛哈与无限城，除非全部倾覆，否则永无宁日。人类只有降低到一人，才不会出现斗争。

但他没有说任何长篇大论。

就交给新的灵灾吧。那些事情。

第五星历本就是对抗极度寒冷才有了繁荣的魔法，而滥用魔法必将导致以太失衡，第六灵灾注定发生，迟早而已。

“我更不想留你一个人。”

“那就不要死。”怀里的人仿佛赌气。

话是这么说，埃尔文却知道利威尔已经不会再赶自己走了。“在那之前，我还打算和你一起研究针对瘟疫的治疗方法。一起做点什么吧。”

---
尽管利威尔有所预料，也给彼此做了很多防护措施，但两个人持续前往神殿试图治疗患者的高危行为，还是显现出了那个注定的恶果。

埃尔文的手开始溃烂了。

而当事人却还笑得出来。利威尔简直觉得他疯了。

“我听说，尼姆高层这边已经讨论出最终方案了。”埃尔文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要彻底隔绝神殿。”

——彻底隔绝。

隐隐约约的风声成了真，利威尔也不惊讶。“我便罢了，你本来……你不应该来的。”

“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利威尔，我从未后悔。”

怎么会有人死到临头了还如此镇定？利威尔心想埃尔文果然是个疯子，他知道的，从那年学会就知道，面前这个人落落大方的表面下对自己追求的东西极为执着，认定了就不会再更改。

“我们去神殿吧。”最后利威尔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牵起了埃尔文的手。

神殿里患者大多已经到了晚期，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面貌，皮肤溃烂得变色，彻底成了魔物的样子。但埃尔文知道，说话经常会咬到舌头的是奥路欧，女声是佩托拉，负责吐槽的则是埃尔德——都是尼姆海兵团里利威尔的后辈，一同出海，经历过许多。

也是上一次出海后第一批出现瘟疫症状的不幸者。

利威尔始终没法丢下他们。

即便到了现在，已经得知上层决定使用魔法，将神殿沉入湖底，再施加封印，以确保瘟疫不会蔓延，利威尔仍然没有改变他的心。

埃尔文喜欢这样的利威尔，也想好了要陪恋人走完最后一程。

环顾四周，利威尔苦笑：“真是……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没想到死于瘟疫。”

“死于疫灾不够准确哦……该算作情死才对。”埃尔文用还没有溃烂的那只手搂住他。

“什么？”

“如果就这样抱着你，一动不动，直到我们都断气。洪水，地震，任外界数百年的光阴更迭，两个人一直埋藏于此，不见天日。等几千年后，人们来到这片遗迹，考古学家仔细比对我们骨骸的形状，说这两个人抱得这样紧，一定是一对殉情的恋人。”

“几千年……？说不好呢。”利威尔把头埋在埃尔文怀里。

“无限城和尼姆大概都不在了吧。”

“在的话不就变成我们的后人挖我们坟。”

“哈哈对，还是不要了。”

“瘟疫也消失了吧。几千年时间，治疗水平肯定提升了不少。”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利威尔平静得出奇。他心平气和地按照埃尔文的思路畅想。

“不甘心啊，竟然不是我消灭的。”埃尔文更是完全不像赴死的人，说着说着甚至大笑起来。

“力所不及啊，”研究了几个月，仍然没有找到消灭瘟疫的办法，利威尔感叹道，“岁月能湮灭一切。”

“——不对。”埃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手，竖起食指轻轻封住了利威尔的嘴。

“有比瘟疫，比生命更为恒久的东西。”他凝视着对方的双眼，“它无处不在。”

End.

私心搭配食用BGM：《哪里只得我共你》
“生存 就这么 爱到死 很足够”

不那么心中的心中，以后有机会再写一篇本格私奔殉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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