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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清欢 #2,死地篇 一

2026-08-30 11:25 短篇章节 41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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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君要妾死,妾不敢不死!”

赵丞燕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底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又强撑着一丝贵女的端庄。

“妾身愿以这螳臂之躯,为王上断后阻敌,纵是粉身碎骨,也九死无悔!可……可珣儿他,他是王上您的亲生骨肉,是您血脉延续的嫡子啊!”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车帐内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满心都是哀求:“求王上开恩,留他在马车上,予他一条生路,哪怕只是让他苟活于世,妾身此生便再无牵挂了……”

话音未落,耳边骤然炸响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劈开了她最后的希冀:“你这贱婢,休要聒噪!”

是她的夫婿,是她侍奉多年、曾许过她一生安稳的燕王李凌。

赵丞燕心头一窒,惊悚之下还未及起身,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在面门。那一脚又狠又重,带着全然的厌恶与不耐,她像个破败的布偶般飞出车厢,重重摔在滚烫的黄土地上。黄沙瞬间灌满了口鼻,粗糙的泥土磨得脸颊生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翻滚,一圈又一圈,直到撞在一块坚硬的土坷垃上,才堪堪停住。

“噗——”一口浓血从喉间喷涌而出,溅在黄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赵丞燕脸色惨白如蜡,浑身骨头像是被拆碎了一般,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晕,也不能晕,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硬是凭着一股执念撑着没闭上眼。

她用指尖抠着滚烫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沙砾,一点点艰难地往前爬行。风沙迷了眼,她胡乱地拂去眼前凌乱的青丝,目光死死黏在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之上——那里面,有她视若性命的儿子。

“珣儿……我的珣儿……”她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狂风吞没,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清丽的脸颊滑落,砸在身下带着血腥气的黄土里,瞬间被吸干,“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母妃不能陪你了,往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执拗,也莫要再……再记挂母妃……”

心里像是被刀割一般,痛得她几乎窒息。可转念一想,珣儿能活着离开这死地,能脱离这场战乱,哪怕从此母子分离,哪怕他可能会忘了自己,也是值得的。这般想着,她眼角眉梢竟渐渐凝起一丝笑意,唇边也有了一丝上翘的弧度。

她抬手,细细捋顺额前的乱发,又小心翼翼地擦去脸上沾染的鞋印与尘土。纵然已是阶下之囚,纵然即将赴死,她身为燕王正妃,身为赵氏长女,也不能失了最后的体面。

念及此处,她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大礼叩首,一拜再拜,全了最后的礼仪。

而后,她从沾满尘土的锦衣衣袖中,缓缓掏出那柄贴身藏着的袖剑。剑身冰凉,贴着掌心,却让她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纵然曝尸荒野、身填沟壑,也绝不苟全性命,阶下受辱。这无关燕王,无关赵家,只是她赵丞燕一介女流最后的尊严与自洁。

“母妃!”

就在赵丞燕的那把精致袖剑离她的胸口不过五寸之时,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她娇躯一颤,袖剑竟是从颤抖的双手中坠落,铿然落地。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个手扶腰刀的身影,风沙迷了眼,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她从小疼到大的珣儿。

四目相对,相似的眼眸中情绪各异:母亲的惊恐与绝望,儿子的忐忑与坚定。狂风呼啸而过,卷着黄沙猎猎作响,偌大的黄陇原,竟陷入一片死寂。

“你……你怎么在这儿?”赵丞燕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也被父王踢下来了……”李珣眼眸低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敢去看母亲通红的双眼。他知道,母亲为了让他活下去,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他最终还是没能如母亲所愿,如今身陷死地,只会让母亲更加绝望。他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心里,该是何等的痛楚与无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赵丞燕所有的伪装与隐忍。悲痛、愤怒、心疼、绝望……无数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内心的堤坝,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忘了浑身的伤痛,忘了周遭的险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进李珣怀里,死死地抱住他,仿佛一松手,她的儿子就会消失不见。

“”你……你怎么能在这里……你那么年轻,你那么勤奋,你白日练刀晚间苦读无半点松怠,你日日请安孝亲敬长无半点失仪……你……你这么好……他……他怎么忍心!你万一有事,让我怎么活!我的珣儿!”

李珣感受着怀里母亲的颤抖,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酸涩不已。往日里,母亲总是风姿绰约、端庄优雅,哪怕是面对再大的风浪,也总能保持着从容不迫。可如今,她却像个无助的乡野村妇般,涕泪横流,双手在他周身急切地游走抚摸,生怕他受了半点伤。她的眼中神智全无,几近疯癫,口中兀自喃喃不休,显然是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母妃……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李珣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可话还未说完,他的脸色骤然惨白,脊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哒哒哒

狂风之中,隐约传来零星的马蹄声。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被风声掩盖,可随着风势渐歇,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沉闷而压抑。

纵然风声灌耳,李珣却听得真切。他出身落魄名门,自幼便受燕赵之地好勇尚武之风的熏陶,勤练家传的残缺刀法。后来父亲发际成为燕王,他又得名师指点了一月,虽尚未能全然领悟其中精髓,却也打下了几分坚实的根基。所谓自保有余,杀敌不足。

而熟稔弓马骑射的他也深知,在这一马平川的黄陇原上,骑兵对步兵,简直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狂风渐渐停歇,那八九个骑兵的身影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身着软皮甲,腰佩环首刀,虽然没有长矛重甲,却也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戾之气。

怀中的赵丞燕也渐渐停止了哭闹,她清丽的俏脸白了又白,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握着李珣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生与死的考验。

“一会,母妃去引开他们,你快走。”赵丞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凝视着李珣的眼睛,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长威仪,可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李珣心中一颤,感受着怀中人儿止不住的颤抖,那冰凉柔软的双手正用力将他往后推,执意要他逃生。他怎能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她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却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他换取一线生机。

“母亲……”李珣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知道,母亲这一去,定然是九死一生。想到这儿,他竟是痛苦的闭上眼

再次睁眼时,李珣眸底的慌乱与不舍已然褪去,只剩下坚定与决意。他扶刀上前一步,将赵丞燕牢牢护在身后,双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身影,沉声道:“母妃莫不是哭糊涂了?自古骑兵对步兵,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何况此地一马平川,最是利于骑兵冲刺,你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挡得住那些全力冲锋的骑兵?”

“可是……”赵丞燕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珣直接打断。

“没有可是。”这是李珣平生第一次以如此强硬的语气对母亲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能犹豫,“这七八名散骑,看他们的装束便知不是楚王的腹心主力,没有长矛重甲,只腰佩环首刀、身着软皮甲,战力定然有限。我主动迎上去,凭着家中的几招残式,或许还能与他们周旋一二。到时候,母妃您只管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不必管我!”

他知道母亲定然不会答应,所以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将赵丞燕往后一推,而后猛地拔出腰刀,怒吼一声,向着那散骑冲杀而去。全然不顾身后母亲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七八名骑兵见状,一时竟有些发懵。自古以来,皆是骑兵纵横战场、冲垮军阵、宰杀步卒,如箭矢般冲破敌营、如入无人之境。可今日,竟有个锦衣青年手持长刀,不要命地反冲而来——是觉得他们兵甲简陋不堪一击,还是纯粹活腻了的傻子?

但不管如何,王上与将军们吩咐过,四散追捕燕军逃兵,能捕则捕,能杀则杀。他们无需犹豫,当即各自拔出环首刀,列成队形,策马扬鞭,在战马嘶鸣中齐齐迎向李珣。

为首骑兵心知冲刺距离太短,却也不以为意——终究是骑兵对步兵,更何况是冲锋了一段距离的骑兵,对战毫无甲胄的步卒!

冷笑一声,他举起环首刀,朝着马下的李珣劈落。

李珣绝非等闲之辈,下意识沉腰屈膝,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可环首刀的长度优势与骑兵居高临下的先手,还是让他肩上被刮了一道,锦衣瞬间破碎,血珠飞溅而出。

他强忍剧痛,保持矮身姿势不变,双手紧握刀柄,以肩带臂,势大力沉斩向马腿!

“青锋残刀第一式——斩!”

李珣深知,步兵对骑兵,理论上唯有斩马腿一策可行。他今日便是要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只为给母亲挣得一线生机——若让这些骑兵绕过自己追击母亲,赵丞燕断无生路!

念头电转间,刀锋已结结实实斩在马腿之上。血肉纷飞中,战马狂嘶不止。李珣心知这还不够,必须让战马彻底废掉,才不会再追击母亲!

他调动全身力气,怒吼一声,将刀狠狠下压,竟直接斩断了马腿!战马痛嘶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不等李珣喘息,其余骑兵见此情形,当即调转马头,七把环首刀带着凛冽杀气,齐齐劈向他。四面八方皆是杀机,封死了所有闪避之路。

李珣双目血红,死境之中竟爆发出血勇之力。他咆哮着挥舞腰刀,在身前扫出一道半圆——刀锋相撞声中,竟荡开了一把环首刀。他瞅准破绽,翻滚着扑向那骑兵身下的战马,依旧矮身沉腰,再斩马腿!

“青锋残刀第三式——扫!”
“青锋残刀第一式——斩!”

双招齐出,又一声战马嘶鸣响彻黄原。

李珣站在血泊中大口喘着粗气。方才斩马之际,数把刀已劈向他,虽闪避及时,身上却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看了看手中崩出缺口的长刀,又瞧了瞧伤痕累累的自己,心知已然到了极限——方才两记斩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可他不能倒下。母亲还在身后,他多撑一刻,母亲便能多跑一程……

念及此,李珣奋起余勇,怒吼着挥舞腰刀,状若厉鬼般朝着剩余六骑杀去。

那六骑又惊又怒,纷纷用刀戳向胯下战马的屁股,显然是要将这个斩杀两名同袍的贼厮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哽咽的哭腔突兀响起,婉转凄切,穿透了厮杀的戾气:

“诸位楚军军士,贱神乃燕王李凌正妻赵丞燕,而与诸位拼杀的,乃是我儿燕王嫡子李珣……求各位军士刀下留情,引我母子求见楚王……我母子二人,感激不尽!”

天地瞬间寂静。厮杀的双方,竟真的因这一声哭腔停了手。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李珣脸上,刺得生疼。他惊愕回首,却见母亲根本未曾离去——她手握袖剑横在颈间,望向他的双眼中,满是泪水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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