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云在阪神竞马场上空编织着灰色的网。

踏上赛道时，蹄铁陷入草皮时靴底传来陌生的黏稠质感，与微润的灰色头发一同构成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三月的玉玲花散落如雪。

不，不是花，是水滴。成千上万的尚未落下的雨，每一滴都包裹着世界的碎片。

“重场”——这个词在空气中振动，像一群受惊的飞鸟掠过水面。透过多汁的草茎，她看见泥土的颜色，深褐得近乎黑色，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未完成约定，都沉淀在了其下。

潮闷的风停了。蜷缩在狭小逼仄的闸厢内，尾巴不安地晃动了一下，她能听到两旁对手们的呼吸与心跳。

一如在年复一年的凋零春日里，等待着希望与救赎。

闸门弹开时，耳边听到的却分明是少女焦急的声音：

“だめですわ！”

赛马娘。

她们是为了奔跑而生的少女。

继承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名字。或璀璨。或黯淡。

继承了那样的灵魂奔驰于赛场，便是她们的宿命。

明明有着少女的容貌，却能在赛道上以超过40迈的速度狂飙突进，徒手将保龄球搓成铁丸…当人类脆弱的身躯，与这样的存在迎面相撞时——

“——对不起，但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寻短见是不可以的！”

跌坐在桥上的少女吃痛地捂着屁股，却依然神色惶急地向着那个接下自己全力冲击仍岿然不动的身影关切地喊道。

睫毛微微翕动，扫动了琥珀色眼眸中的阴霾。“我…没有。”

像是要证明什么，手指从攥紧的拳上一根一根展开。

“花…啊…”

掌心的花瓣，已在刚刚突遭袭击的紧张中被揉碎了。

来不及为花而伤悼，目光便被紧紧牵起。

“花吗。”

少女站起身，金色的眼睛逆着春光向上，散入纷繁的花雨中。

“花跟生命哪个更重要？…不对，这样说起来，花也是生命的一种…”

好耀眼的人。

心中不由涌起这样的感慨。

感觉，目光再多停留一会儿，都会造成灼伤。

“抱歉，我把你弄伤了。”

有些手忙脚乱地为少女粉红的膝头贴上创可贴时，心脏跳得比最后三f的冲刺更猛烈。

少女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展颜一笑。

“你，是府中特雷森的学生吗？”

“唉？”

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只温暖的手便递到了眼前。

“上学，要一起么。”

那一刻，天空浸满了她头发的蓝色。

急促的蹄声叩动大地，溅起的朦胧水汽混淆了周遭的景物。只能通过左脚加大的扭力，判断队列正在通过两条直道间的大回旋。

作为第一人气，又具有强烈差行风格的马娘，这个时候不出意外的落入了中团马群构成的包厢中。

泥泞贪婪地拖住了蹄铁，每一次抬腿都比训练时沉重数倍，最直观的影响便是体力远超预期的飞速流失。

——樱花赏。

时间一般为四月的第二个周末，阪神竞马场，右回，1600米。

起跑点位于赛道中段，连接着两个较为宽敞的弯道。由于前出赛道几乎是平坦的直线，比赛节奏在一开始便会达到顶点。

而在那之后，便是通往终点的直路。

同时也冲击牝三冠首关的必经之路。

“体格数据在同期马娘中处于中下水准，肩胛骨角度保守，肌肉募集度普通。综合评分为B。”

评估员的声音平淡，像在念着一份购物清单。

“是一块过得去的材料，但缺乏顶级赛驹的素质，恐怕难以在G1级别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

奇迹并未发生，与去年相比并无太大出入的测试结果没有打破常识壁垒的发动力。

她垂着头，准备接受这平凡的定论。

“失礼了，请再让我看一遍她的原始数据流和关节应力分布图吧。”

金色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瞳孔中闪烁着亢奋的光。

“支撑中期的跖骨下沉幅度远低于平均值，这意味着她的小腿肌腱和系部韧带拥有惊人的弹性与韧性，能像弹簧一样高效地储存和释放能量。在末脚比拼中，每一分体能的富余都至关重要。”

“这孩子，说不定有达成【那个】的潜力…”

耳朵不安地转动，接收着来自她人的评价。

年轻的马娘尚不能理解双方的争论，那些关于她身体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奥秘，一种被注视，被解读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丰川训练员，你的判断太乐观了。”

“是你们的评估方式太保守了。”祥子转向她，眼中满是发现宝物般近乎狂热的激赏：“八个月，不，六个月，赌上丰川祥子的名号，我会让她在赛场上完成绽放（咲）。”

“对于一位还未本格化的马娘来说，这样论断为时尚早…”

“三个月！”

“…”

年长的评估员摇了摇头，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训练员的大放厥词。

暂时为她挡下了质疑与非议，少女从屏幕前起身，向着这边走来。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做丰川祥子，现在是负责Crychic队的训练员。”

“你的名字是？”

…

“灯…”

不对，那是身为人类的父母，给年纪尚小的自己起的乳名。

对方想知道的是，自己所背负的，那个承载了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也将伴随自己生涯始终，为人所熟知的名字。

“谋勇…兼备（Daring Tact）。”

“谋勇同学。”

锐利和狂热已然转化为一种更温和的东西，沉淀在那双金色的瞳仁里。

星海般的碎光熠熠生辉之下，被层层包裹的心脏，剧烈地搏动了一下，发出如同破茧般的碎裂声。

“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呢？”

评估室里的仪器和图表像是打湿的劣质颜料般融化剥落，天，开始下起了雨。

“1000米通过时间57秒8，属于高速节奏！领跑的二号人气拉丁城市通过第四弯道，前方距终点已无阻碍！”

受疫情影响，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寂静异常，蹄足踏破水洼的声音和马娘们的怒吼显得尤为空旷。

她仍困在马群中心，视线被无数飘飞的马尾遮蔽。

呼吸变得困难，步伐被四周的压力紧紧束缚，泥泞的赛道变得像泳池一般，将她淹没在逆境的中心。

“感到迷茫的时候，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身体去感受风的流向。”

清晨的训练场上，吃着为她特地准备的营养早餐，祥子指着被风吹低的草叶这样说着。

“每个集团都有其‘呼吸’的节奏，找到她们呼气的瞬间，那里就是机会所在。”

她闭眼挡住飞溅的泥水，周围气旋顺着肌肤流过。左侧的压迫，右后方的蹄声，正前方的阴影，构成了囚笼。

但就在这牢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来自左前方的“流动”。

“就是现在，阿谋（Daring）！你的末脚就是你的呐喊啊！”

猛地吸了一口气，腰腹蓄存的核心力量爆发，向着那道稍纵即逝的缝隙切了过去。

肩膀险险擦过其他马娘的身体，泥水泼洒在脸上，不去听后方传来的怒骂和混乱。突围的路径狭窄而惊险，但经由那双手重塑的平衡感与勇气，在此刻成为了她唯一的依凭。

空间豁然开朗，重新呼吸到前方无阻的空气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人的训练场。

然而，前方领放的身影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肺部像燃烧般的灼痛，方才的突围消耗了太多力气，至少六马身的差距横亘在她与胜利之间，有如天堑。

“Crychic已经不行了。”

一个月前，因下雨迟到的她在活动室外的走廊上听见了这句五雷轰顶的话。

“为什么…是我们的问题吗，我们有那里做得不好吗？”

“抱歉，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这家伙，你可是跟谋勇兼备她约定过要一起达成无败三冠的啊！”

“没有我就无法做到的话，未免也太把无败三冠当成儿戏了。”

“训练员，还有椎名训练员，大家都请冷静一下，之前的比赛不是很开心吗，谋勇酱的进步也有目共睹，纯镜酱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我从来没觉得跑大长开心过。”

砰咚一声，练习室的大门打开又摔上，浑身湿透的蓝发少女冲了出来，看到僵立在门外的她，脸上冰冷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毫无血色的嘴唇抖动着，不亚于窗外的豪雨将曾经璀璨的眼眸打得波澜起伏，大滴的雨水在裙摆下滴出阴影。

最终，她没说任何话，只是沉默着绕开了她。

打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训练员。

…为什么。

“训练员与担当是不可割舍的命运共同体”，那种事情，也是小祥告诉我的。

是我在在坡度练习时的偷懒，让小祥失望了吗？

是我在试闸时一次次的犹豫不前，耗尽了她的耐心吗？

是我的末脚，永远无法达到她预期中的完美，让她终于醒悟选择我是一个错误吗？

一定是我…不堪与软弱造就的我，让小祥背负了太多的压力，最终她选择了放弃…放弃了Crychic的大家，也放弃了我…

肺部燃烧般的灼痛相比内心的撕裂甚至可以算是一种麻醉，已经分不清打在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就此停下，沉沦于失败的泥沼。

如果不曾目睹过春日的灿烂，严寒便也不是无法接受。

注定的审判缓缓落下，为她的脚步戴上镣铐。

让这场大雨，冲走无法再奔跑的我吧。

就在此刻。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赛道围栏边一个绝不应存在的身影。

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前沿，训练员就站在那里。雨水浸湿了她那身米色裙装，双手紧紧抓着围栏，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蒸发层层雨幕，投射在即将脱力的马娘身上。

那是前所未见的眼神。

气愤，失望，羞愧，激励，期待，信任，爱。

还有，决意，一往无前。

“大笨蛋！”

“不要给我在这种时候放弃啊！”

“即便被抛下，即便只有一个人，约定就不能完成了吗？！”

“别开玩笑了，你可是，我丰川祥子的赛马娘！！！”

一股炽热的感觉，仿佛一只温暖的手在背上推了一把，从背心深处泵向四肢百骸。

从脚下溜走的每一步，都开始与记忆共鸣。

踏碎的是铁路桥上初遇时，小祥扑倒她时的惊慌。

溅起的是特雷森评估室里，小祥力排众议的激赏。

跨越的是无数个清晨，小祥陪她训练时哼唱的旋律。

撕裂的是那个傍晚，得知Crychic解散时无言的悲伤。

所有的悲欢与不舍，在胸腔中压缩、凝聚、升华。

我…

喜欢小祥运动后的香气。

喜欢小祥送的跟她的头发颜色一样的发带。

喜欢小祥为自己酸痛的肌肉按摩时指尖的力度。

喜欢小祥用没有卷舌的日式英语叫自己阿谋（Darling）。

一切的一切，全都好喜欢。

第一次成为了人类，明白了爱的含义。

视野中，只剩下终点线，和那个在大雨中为她伫立的身影。

我的脚步——

开始加速。泥泞不再是束缚，而是被踏碎的迷惘。

就是我的——

位置不断提升。她选择从大外道展开强袭，那里路程更远，但视野开阔，能看见祥子所在的方向。

——呐喊！！！

“拉丁城市还在顽强坚持！但外侧的谋勇兼备突然加速！最后200米，谋勇兼备和拉丁城市并驾齐驱！两匹马娘并肩激斗！谋勇兼备！拉丁城市！谋勇兼备！谋勇兼备！！盛开吧（咲け），盛开吧（咲け）——”

……

纯白的光将她的身形包裹，流连于脸上的，是绽放的微笑。

“呐，小祥。”

“我要赢了哦。”

……

“冲——线——！强大、坚韧而又美丽，恭喜谋勇兼备赢得第八十回樱花赏！无败的樱花女王，无败三冠的前路已为你敞开！”

椎名立希冲进赛道，为她披上毛巾，声音中带着哽咽：“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同队的两名伙伴也站在场边轻轻鼓掌。

她喘息着，立刻回头寻找。

围栏边已空无一人。

目光依然在空荡的看台上飘荡。尽管她也明白，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观众，已经像她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竞马场之外，祥子靠在离场的通道墙壁上，仰起头，任由泪水与雨水混合的哽咽不断从嘴角溢出。

“我听到了…你的呐喊，我确实收到了。”

“谢谢你…阿谋…谢谢…”

雨幕中，两位少女带着同样的伤痛与眷恋，向着不再相交的未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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