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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not again, now the train’s gone and left
又一次的,列车已经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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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挤下那趟永远散发着疲倦气息的地铁时,外头的雨仍然没有停。勾吴城的雨季总是这样,黏糊糊的,不痛快,雨丝混着霓虹的光晕,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一片片模糊的、流动的油彩。他撑开伞,走入这片格格不入的繁华中。高楼玻璃幕墙上滚动着巨大的AI人才解决方案广告。他脑子里还盘旋着下午部门会议的内容,那些关于流程优化与增效的词汇,给脑子炸的嗡嗡作响。被取代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它更像这梅雨季的空气,无孔不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你连焦虑都显得疲沓。
习惯性地拐进回出租屋必经的那条窄巷,避开主干道上过于炫目的人造光源和熙攘。巷子很旧,两边是些颇有年头的老破小,房租在勾吴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还算便宜,墙面爬满暗沉的水渍,与不远处直插夜空的光鲜塔楼格格不入。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敲打着坑洼的水泥地。就在这湿冷与昏暗的交界处,他看见了她。
起初只是墙角一团模糊的、与堆积的杂物不太协调的阴影。博士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伞沿微微抬高了些。那是个倚坐在墙根的女人,穿着件沾满泥污和深色水迹的黑白包臀连衣裙,外面裹了件同样狼狈的风衣外套。她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长条盒子。
博士的脚步停住了。这样一个……形容狼狈却依稀透着某种突兀体面的年轻女性,为什么会在这。他握紧了伞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城市新闻里常见的骗局或麻烦。帮,还是不帮?无论多么简单的选择题在他这里,总能衍生出一系列冗长而琐碎的利弊权衡。帮忙可能惹上麻烦,可能是陷阱,明天还要上班,自己那点微薄的同情心在现实面前廉价又可笑。不帮……就这么走过去,像所有匆匆而过的路人一样,把这一幕连同自己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一起留在身后的雨夜里,那也很好……
他站着,雨落的声音与油锅煎炸无异。那个女人抱着盒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瑟缩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ERP上那个刚推出的AI行政助理,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预约下周的体检。他当时只是当它不存在。他那点即将被优化掉的人力,除了应付那些AI暂时还处理不好的、过于混沌的现实碎片,比如眼下这个,还剩下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角落挪了过去。伞面倾斜,遮挡住落在她身上的雨丝。他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近的距离,犹豫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你……需要帮忙吗?能站起来吗?”他顿了顿,视线尽量不落在她伤口的位置,补充了一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我住得离这不远。”
女人闻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也残留着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美丽。她的眼神里面盛满了疲惫、惊悸。
雨还在下,巷口偶尔有车灯掠过,将两人的身影短暂地投射在墙面上,影子出现,收缩,拉长,消失,如此循环。博士蹲在那里,无措地举着伞,衣服很快就被落雨浸透,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愚蠢透顶,接下来该怎么办?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报警?哪一种都会很麻烦。
正当他内心的退堂鼓越敲越响,几乎要站起身说句“抱歉”然后离开时,女人开口了。
“……能……借个地方,避避雨吗?”
博士沉默地站了起来,腿有些麻。雨水织成的帘幕让更远处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伸出空着的手,手臂有些僵硬。
“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扶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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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t call to mind all the words if I try, I find
纵使奋力也道不出我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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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士的记忆里,自从那个雨夜之后,窗外的雨幕就再也没有彻底拉开过。雨水成了可以自然忽视的背景音,有时是淅淅沥沥的絮语,有时是噼里啪啦的敲打,总在那里,让世界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
博花了点时间才让意识从关于裁员通知的混乱梦境里挣脱出来,然后听到了厨房方向传来的响动,是某种规律的、小心翼翼的菜刀切割声。
他坐起身,看向那个他让出来的、如今属于晓歌的卧室方向。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薄被叠成整齐的方块。他自己的客厅兼卧室区域,昨晚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被挂了起来,散落的书本和杂物也被归拢到一角,即使位置不够熟悉,但依然方便,虽然谈不上多么整洁,但那种熟悉的、自暴自弃般的混乱感被一种克制的秩序感取代了。
博士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晓歌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换上了博士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大学时代的旧T恤和运动裤,过于宽大的衣物让她显得更加单薄。长发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橡皮筋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正低头,专注地用一把水果刀切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晓歌切完最后一下,放下刀,转过身来。“吵醒你了?”她问。
“没……我自己醒的。”博士挪开视线,看向料理台。砧板上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火腿丁和葱末,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的。另有一只平底锅里,煎着两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晓歌拿起锅铲,轻轻给荷包蛋翻了个面,专注地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油脂。
博士靠在一旁的门框上,看着她的侧影。她站在那里,处理着最普通的食材。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陌生的,美丽的,身上带着秘密和伤口的女人,出现在他杂乱无章的出租屋里,为他收拾了屋子,准备着早餐。这情节荒谬得像三流都市电影的开头。
“你的伤……”他想起昨晚帮她简单处理时看到的,那些已经止血但依旧狰狞的擦伤和淤青。
“不碍事了。”晓歌很快地回答,把煎好的蛋盛进碟子,“皮外伤。”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的药箱。”
早餐很安静,博士也不知道应该聊些什么,只是明显尴尬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粥煮得恰到好处,绵密温润,煎蛋的火候也掌握得很好。博士吃着,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出租屋里吃过早饭了。通常都是在通勤路上顺手买个早餐,或者干脆跳过。
“你今天……要出去吗?”晓歌问。
“上班。”博士疲惫地吐出两个字,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赚钱吃饭。”
晓歌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吃完自己那份,起身收拾碗碟,动作轻快而利落,水流声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奇异而缓慢的节奏流淌着。晓歌的存在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起初界限分明,然后慢慢洇开,渗透进博士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她几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事,博士也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她会在博士出门后,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清洗了他堆积的衣物。她似乎对电子产品有一种本能的疏离,博士给她用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她从不触碰。电视也很少开,偶尔打开,如果新闻里出现某些特定的词汇,比如“失踪”、“调查”、“境外”,她会立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调换频道,或者干脆关掉。
博士注意到,她随身带着的那个长条盒子,被小心地放在了她房间的角落。有一次他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个盒子,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出神。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那种瞬间的警惕眼神,让博士心里莫名一刺。
“那是什么?”他脱下外套,故作随意地问,“乐器?”
晓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是竖琴。很小的那种。”
“你会弹?”
“……会一点。”
周末的下午,雨势稍歇。博士被一种莫名的烦躁驱使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买了很久却从未翻开的闲书,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他走到晓歌的房门口,门开着,她正坐在床边,那个黑色的长条盒子放在膝上,打开了。
里面衬着深色的绒布,躺着一把造型精巧的、只有约莫半臂长的小竖琴。琴身是深色的木头,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银亮。晓歌的手指虚悬在琴弦上方,没有拨动。她只是看着它,眼神有些空茫。
“能……听听吗?”博士问。他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唐突。
晓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空茫的眼神慢慢聚焦。她将琴从盒子里取了出来,轻轻搁在腿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不太明显的薄茧。她调试了一下琴弦,几个零散的单音流淌出来,清脆,柔和。
然后,她开始弹奏。博士贫瘠的音乐细胞让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首大众的曲子,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雨滴敲打不同的叶片,像蜿蜒的溪水流过卵石,清澈,孤独,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博士听得出神。这乐声熨帖着连日阴雨带来的烦闷。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侧脸,那一刻,对她那种若即若离的模糊印象,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一曲终了,晓歌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嗡鸣。
“很好听。”博士说,他发现自己词穷。
“想学吗?”她忽然问。
“我?我手很笨。”博士下意识地摇头。
“不难。”晓歌说,“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就当……打发时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你收留我,我总得……做点什么。”
博士没再拒绝。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雨天傍晚,出租屋里偶尔会响起生涩的、断断续续的单音,或者不成调的音阶组合。晓歌教得很有耐心,指出他手指的姿势,解释按弦的力度。博士学得慢,注意力却前所未有地集中。当他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出一小段晓歌最初弹过的旋律开头时,他抬头,看见晓歌正望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晓歌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学琴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出神,“那时候,要求很严格。一个音不准,或者节奏错了,都会……有代价。”
“不像现在,只是……打发时间。”
博士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重新转过头,轻声说:“这里,力度再轻一点。它不是工具,不需要你用那么大力气去控制。”博士照做了。琴音果然柔和了一些。
有一次,博士找不着自己的手机了,随口问了一句:“晓歌,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行吗?我找不着我的了。”
“我……没有手机。”她说。
博士愣住了。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这几乎像没有身份证一样不可思议。
晓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移开目光,继续擦拭着已经一尘不染的窗台:“我不太需要。而且……有那些东西,痕迹太多。”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这里,不会留下任何需要你……处理的东西。你放心。”
博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各种工作群的消息提示蜂拥而至,红点密密麻麻,刺眼,头晕。他有些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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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pocket them will keep them all alive
唯有藏匿才可完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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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时候,博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小得让人透不过气。墙壁好像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内收缩,挤占着所剩无几的空气。晓歌正坐在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他书架上找到的旧诗集。
一种莫名的冲动攫住了他。“今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天天气好像还行。雨小了点。”
晓歌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要不要……出去走走?”博士说完就有点后悔,这提议听起来蠢透了,外面除了湿漉漉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伞流,还有什么可看的?而且,带她出去,安全吗?他现在都不知道她的过去,又为什么倒在那个巷子里。
晓歌合上了诗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博士脸上那种混合着兴奋,冲动与懊悔的复杂表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好。”
博士带着她,挤上了通往东江边的地铁。晓歌挨着他站着,偶尔会因为车厢的晃动而轻轻碰触到他的身体,并没有刻意避开。但她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密集的人流,目光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或者车厢地板不断晃动的光影上,避免着与任何人对视。
从地铁站钻出来,雨确实小了很多,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弥漫在空气里,沾湿头发和外套。东江在他们面前铺开,江面宽阔,被雨雾笼着,对岸那些闻名遐迩的高楼巨厦只剩下轮廓模糊的剪影,像蛰伏在灰白幕布后的庞大巨兽。霓虹灯已经早早亮起,那些巨大的企业标志和广告屏在雨雾中晕染开,红的,蓝的,绿的,一片片没有温度的光斑,倒映在浑浊的江水里,被水流扯碎,又拼凑起来。
博士领着晓歌,沿着滨江步道走了一段。江风吹得人脸颊发木。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穿着雨衣跑步的人从身边掠过,或者同样缩着脖子看风景的情侣。他和晓歌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晓歌的目光一直望着江对岸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带。
博士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打破自己心里那团纠结的乱麻。“看那边,”他指了指对岸最显眼的几栋摩天楼夹着的小楼,“我上班的地方,就在那一片。”他自嘲地笑了笑,“每天挤进去,再挤出来,像蚂蚁一样。有时候站在办公室窗户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或者雾。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灰尘。哪天被风吹走了,大概也没人会发现。”
他说着,视线从对岸收回,落在脚下被雨水浸成深色的步道地砖上。“我们部门……最近在推一个新的系统。说是能优化流程,提高效率。”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其实就是用AI,把原来人干的活儿,一点点替掉。开会的时候,领导说这是趋势,是进步。底下没人吭声。都在算,下一批会轮到谁。”
晓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博士这些平时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琐碎而灰败的念头,终于有了一个流淌的出口。
“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博士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读书,考试,挤破头找份工作,然后等着被更便宜、更不会出错的东西取代。一辈子好像能看到头,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活得……挺没用的。”
说完最后几个字,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在一个明显比自己处境糟糕得多、身上还带着伤和秘密的女人面前,倾诉这些庸人自扰的烦恼,显得格外矫情和可笑。他闭上嘴,不再说了。
晓歌却在这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那边,”她指向步道上方不远处,那是一个挂着暗色铜牌、亮着暖黄灯光的店,“好像是个酒馆。要去坐坐吗?”
博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招牌上写着花体的莱塔尼亚文,下面一行小字翻译是“986汽车酒馆”。窗户里面透出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老早就想进去尝尝了,老是刷到这一家。”他点了点头。
酒馆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煎肉肠和啤酒花的混合香气。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木头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博士点了一份脆皮肘子和香肠拼盘,还有两杯黑啤酒。晓歌只要了一杯热红茶。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肘子外皮烤得焦黄酥脆,用刀切开时发出令人愉悦的轻微咔嚓声,露出里面软烂入味的肉质。香肠油润,旁边配着酸菜和土豆泥。博士切开食物,味道很好。啤酒的苦涩泡沫在舌尖炸开,微微发麻。
晓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着。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雾气朦胧的江景,但大部分时间,是落在博士脸上,看着他食不知味地吞咽。
“你刚才说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没什么底气,几乎要被酒馆里的背景音乐盖过,“觉得自己没用。”
“能被替代,不一定就是没用。”晓歌垂下眼睛,看着红茶表面微微晃动的倒影,“有时候,是因为你做的……不够‘标准’,或者,太‘标准’了。标准的东西,最容易……被安排好。但人能做很多没有标准流程的事,比如……我,嗯,AI大概……暂时还不会做。”
“所以,”晓歌的声音也没什么底气,“不用……那样想自己。”
博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被哽住了。他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见对岸那片璀璨而傲慢的霓虹光带,在雨夜中无声宣告着资本与技术的宏伟力量。但此刻,那片光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了。它们只是光,遥远的,冰冷的,与此刻这个小酒馆角落里的温暖,与他嘴里食物的滋味,与对面这个少女轻声说出的话语,隔着一整条宽阔的、流淌不息的江水。
江面上,一艘夜游的观光轮缓缓驶过,随即又被黑暗的江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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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eze through the night as my lungs burn inside
穿越黑夜,喘息直到肺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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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稍稍停了半日,天空却依然布满着积雨云。博士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第N次调整着衬衫的领口,总觉得哪里别扭。晓歌安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他有些局促的动作,捂着嘴微笑着。
“走吧?”他终于放弃跟领口较劲,转过身。
“嗯。”晓歌站起身。她今天穿了博士之前咬牙买下的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走在街上,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勾吴城闲暇日子里出门逛街的年轻女性,带着点文静的书卷气。
冶城东路永远不缺人。即使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随时可能再落雨的午后,宽阔的步行街上依然摩肩接踵。巨大的电子屏轮流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致而遥远的商品模型,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以及人群发出的嗡嗡声浪。博士和晓歌被人流裹挟着,缓慢地向前移动。
博士其实很少主动来这种地方。过于密集的人潮和消费主义的直接展示总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窒息。但晓歌似乎看得挺认真,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店面,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像第一次见识这些景象。这让博士心里那点不自在稍微消散了些。
“那边好像有活动。”博士指了指前方一个大型商场门口搭建的临时舞台。舞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音乐声透过音箱传来,带着鼓点,震得空气微微发颤。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向人群派发着彩色气球。
晓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两人便也随着人流,往那个方向挪动。舞台上的表演似乎是一些商场安排的互动游戏和抽奖,主持人用高亢的语调调动着气氛,人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几个孩子牵着气球在人群边缘跑来跑去,鲜艳的气球在他们手中上下跳动。
博士正看着舞台上有些滑稽的表演,想着要不要问晓歌要不要去旁边店里看看,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突兀的爆裂声,毫无征兆地炸开,压过了音乐和人声。
那声音在博士听来,只是有点吓人。但就在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却极其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
他愕然转头。晓歌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她那双总是带着柔和或些许忧郁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收缩。她没有看他,没有看向发出声响的位置。她的视线越过了人群,越过了舞台,投向某个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正在迫近。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走。”
下一秒,博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猛地冲出了围观的人群。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晓歌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拖着他,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逆着人流,朝步行街边缘、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子冲去。
“晓歌?等等!晓歌!”博士试图喊她,但声音淹没在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里,也淹没在她急促的喘息和自己的心跳声中。他只能被动地跟着她跑,手腕被她攥得生疼。他看到她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看到她奔跑时不断回头瞥向身后的动作——确认是否有人追赶,确认某个看不见的威胁的方位。
他们冲出了冶城东路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然后又钻进一条更窄的、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小巷。晓歌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敲击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声响。博士穿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着了火,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挣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抖得厉害。
又穿过两条巷子,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这是一条死胡同,尽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苔藓。晓歌终于停了下来,松开了手。
她背对着博士,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博士也扶着冰冷的墙壁,胸腔火烧火燎,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说出话。
“到……到底怎……怎么了?好像……只是一……一个气球……”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但尾音还是带着跑岔气后的颤抖。
晓歌没有回答。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血色,但那种极度的惊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以及茫然底下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羞耻?她的眼圈迅速红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她看着博士,眼神像找不到焦距,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地面,看向斑驳的墙壁,看向任何一处没有他的地方。她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没想……”
她的眼泪落下来,然后是刻意压抑的呜咽。她抬起手,徒劳地想捂住脸,想止住那汹涌而出的泪水,但完全没用,她站在这个寂静的死胡同里,哭得喘不过气。
博士看着她,手腕上被捏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了她从不触碰的手机,她对某些新闻词汇的回避,她弹琴时那句“有代价”,还有她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房间,仿佛随时准备消失。所有那些零碎的、被他刻意忽略的异样,此刻都被那声气球爆炸的巨响和她此刻崩溃的泪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类似三流小说的黑暗轮廓,但毕竟三流小说也有原型,他一直知道。
他走过去,动作有些僵硬。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真的没事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追来。什么都没有。”
晓歌哭得更凶了,仿佛他这句笨拙的安慰是什么开关。她不再试图掩饰,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
博士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尽管他自己的心也跳得乱七八糟。巷子外,城市依旧在运转,发出遥远而模糊的轰鸣。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潮湿角落里,只有她止不住的哭声,和他一下下、毫无章法的轻拍。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间歇的抽噎。晓歌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博士,眼神不再空洞,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我控制不了……那个声音……”
博士点了点头,他想说“我明白”,但其实他并不完全明白。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同样狼狈的影子。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动作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浪漫的铺垫。它发生得自然而然,他的嘴唇碰触到她冰凉、沾着咸涩泪水的唇,带着生涩和不管不顾。
晓歌闭上眼睛,一滴新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两人交叠的唇间。
梧桐树叶在他们头顶的巷子上方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几滴积蓄的雨水从叶尖坠落,砸在坑洼的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冶城东路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天上的积雨云依然注视着,大雨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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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I fake through the day that never subsides if I
就假装度过了这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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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冲刷掉皮肤表面沾染的雨水、灰尘,以及从冶城东路奔逃回来时那种黏着的惊悸。博士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水声轰鸣,却盖不过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的画面——晓歌煞白的脸,巷子里崩溃的哭泣,还有最后那个带着泪水咸涩的吻。水流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热度,来驱散心头那种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的悸动。
他擦着头发走出狭小的卫生间时,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晓歌已经洗完了,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博士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窗外渐渐沥沥、永无休止的雨声。落地灯的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小团暖黄里,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细微水尘。
“博士。”晓歌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可以吗?”晓歌问。她在寻求着确认。
博士张了张嘴,理智的弦在嗡嗡作响,提醒着关于麻烦,关于未知,关于明天可能的一切。但那些声音在此刻显得遥远而模糊,被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被她身上的温度,被她的一举一动,彻底淹没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握在掌心。然后,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晓歌顺着他的力道,轻轻跌坐在他腿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轮廓。博士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晓歌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有抗拒,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博士看着她近在毫厘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哭泣过后的微肿,颜色却是一种柔和的嫣红。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巷子里那个带着泪水的、仓促的吻不同。它缓慢,深入。晓歌的嘴唇柔软,微微开启,回应着他。她的舌尖带着清甜的气息,与他交缠。
吻逐渐加深,变得急切。博士的手从她的腰间滑上去,隔着睡衣布料,抚过她单薄的脊背,能清晰地感觉到脊椎。她松开他的嘴唇,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痒。
博士的手摸索到她睡衣的纽扣。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布料向两旁滑开,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皮肤,和包裹着柔软弧度的浅色内衣边缘。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睡衣被完全解开,滑落肩头。博士将她稍稍推开一些,低头看去。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象牙白色,曲线起伏,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着。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擦痕,在腰侧和手臂,颜色已经变淡,像是即将融化的阴影。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强烈的、想要触碰和占有的欲望。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锁骨上,然后是肩膀,沿着那些伤痕的边缘,落下细密而轻柔的吻。他将她抱起来,走向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晓歌的腿环在他的腰上,手臂紧紧搂着他。将她放在还有些凌乱的床单上。
他褪去自己身上最后的衣物,然后他俯身,覆盖上她。毫无隔阂的接触,温热而真实,带着彼此心跳的共振。
进入的过程有些生涩,带着初次的紧致和微微的阻滞。晓歌皱起了眉,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博士停下来,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角,等待着她适应。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环着他的手臂也松了些力气。
他开始缓慢地动作,起初带着小心和克制,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晓歌的面容显出迷蒙的、沉浸其中的神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随着他的节奏起伏。
博士的动作渐渐加快,加深。那种紧密的、灼热的包裹感让他头脑发昏,所有的思绪,所有白天的焦虑,夜晚的孤独,对未来的茫然,都被这种原始而直接的连接暂时驱逐出去。他眼里只剩下她潮红的脸颊,微张的、湿润的嘴唇,和那双半阖着的、盛满了水光与他的倒影的眼睛。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只剩下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与窗外的雨声渐渐同步。过了一会儿,博士才撑起身体,翻身躺到一旁。床很小,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能不掉下去。他伸出手臂,晓歌便自然而然地挪过来,将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身体侧蜷着,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和他的手臂上,有些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慢慢从急促归于平缓。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成了绵密的背景音。博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思绪漂浮着,抓不住任何具体的东西。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搂得更紧些。
晓歌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便不再动弹。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胸口。
博士也闭上了眼睛。疲惫和满足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拖入黑暗。意识沉浮间,他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一只翅膀受了伤、羽毛凌乱的小鸟,蜷缩在掌心,瑟瑟发抖。他把它捂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它。过了不知多久,小鸟的羽毛变得顺滑光亮,它抬起头,用乌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振开翅膀,从他掌心一跃而起,飞向窗外灰蒙蒙的、下着雨的天空,再也没有回头。
他猛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被雨帘滤过的朦胧微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臂弯里空荡荡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凹陷的痕迹和一丝微弱的温度。
晓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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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t call to mind all the words or the lines, I’ll try
百般尝试也说不出一词一句
--------------------------------------
一封信放在空了的枕头旁边,用那把黑色的小竖琴压着。用的是博士随手记工作事项用的便签纸,叠得方正正。
博士几乎是扑过去的,抓起了那几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但笔画有些不稳,能看出写字的人下笔时的反复斟酌和用力。
「博士:
我走了。请不要找我,也不要试图找我。你找不到的。
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蹲下来,为什么会把伞撑过来。你本来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走过去。那才是最正常、最安全的选择。但我很感激,非常感激。你大概不知道,你拉住我的手,带我走进那间屋子,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没有任何条件的东西。不是任务,不是代价,不是训练。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伸出手。
但这不对。我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睡在你让出来的床上,不应该弹琴给你听,更不应该……让你看到我那种样子,让你卷入我的麻烦里。我是个……麻烦。我的过去,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团洗不干净的污迹。和我沾上关系,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
你是个好人。你应该有平静的、安全的生活,找一个能和你一起在江边散步、不怕气球声音的女孩,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像我这样,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随时可能把危险带到你身边的人。我不配。真的不配。
那把琴留给你。就当……一个纪念吧。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你偶尔弹起它的时候,能想起这段日子,不全是坏的回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愿你一切都好。
晓歌」
信不长。博士却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起初是茫然,像被人对着后脑勺狠狠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花。然后,一种带来恶心的恐慌,才从胃里翻涌上来,迅速蔓延到全身,不可置信,难以想象,无从寻觅。
不配?麻烦?污迹?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了几步,冲进她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和往常一样整洁,床铺平整,窗台干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她带来的那个装着风衣和脏污裙子的手提袋不见了。衣柜里他给她临时找的几件旧衣服,整整齐齐叠放着。卫生间里,属于她的那套洗漱用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真的走了。像她说的那样,没有留下任何需要他“处理”的东西。
“不行……”博士没有听见自己声音。他冲回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地抓起扔在椅子上的裤子套上,抓起手机。
他开始翻找。通讯录里所有可能有点门路、或者只是单纯认识人多的人,都被他依次拨通了电话。
“老王,是我……对,帮我个忙,急事……找一个女的,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很白,气质挺好的……叫什么?她可能用了假名……不不,不是失踪人口,就是……就是我一个朋友,突然联系不上了……对,大概半小时,不,可能更久前走的……穿着……是这样……”
“李哥,你火车站那边有认识的人吗?查一下今天上午,不,从昨晚后半夜开始,所有出发的车次,对,所有……找一个单独出行的年轻女性……特征?长发,很瘦,看起来……有点忧郁?证件?我不知道她用哪张证件……”
“小张,你那个做网络寻人的表弟,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对,现在就要……”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起初是恳求,带着慌乱的解释;后来变成了几乎不讲道理的催促,声音里带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躁和绝望。他听到电话那头的疑惑、推脱、爱莫能助的安慰。老王说这没头没脑的怎么找;李哥说车站每天人流量那么大,没有具体身份信息根本是大海捞针;小张的表弟倒是接了电话,但听了几句就委婉表示,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追踪,他们一般不接,而且对方如果刻意不留痕迹,希望不大。
希望不大。
博士觉得自己的四肢有点发麻,眼神模糊。他丢开手机,扑到笔记本电脑前,开机。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搜索着“勾吴 火车站 今日班次”、“长途汽车 离港信息”、“如何寻找故意失踪的人”。跳出来的结果要么是官方时刻表,要么是些不着边际的广告和论坛里零散的、更令人绝望的求助帖。
他想起晓歌说过的话——“我不在任何系统里留下痕迹”。她不是开玩笑。她接受过的训练,她那种对电子设备的本能疏离,都在确保这一点。一个决心消失的、受过某种训练的人,在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要怎么找?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冷漠。时间在焦虑和徒劳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博士坐在电脑前,眼睛布满血丝,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模糊,开始扭动,开始嘲笑起他的无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少联系的前同事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你找的人,两个小时前,用一张临时身份凭证,买了勾吴北站今天最后一班去南方的慢车票。K打头的,车次是K7947。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博士盯着那行字,只看了一秒不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居民楼,他冲到路边,一边解锁手机软件叫车,一边徒劳地试图拦下经过的出租车。
雨夜的交通糟透了。显示屏上预计到达的时间每跳一次,都像在他心口剜一刀。终于,一辆网约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出“勾吴北站”时,声音都是抖的。
“师傅,快!最快速度!我赶最后一班火车!”他几乎是在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窜了出去。车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飞速倒退,霓虹灯拉出一道道恍惚的光带,直到遇上红灯而停止。
红灯。
红灯。
红灯。
又是一个红灯。每一个等待的秒数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开始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计算着距离,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快点,再快点”。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肺因呼吸而抽痛。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城市的庞大,痛恨这延绵不绝的雨季,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醒来,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她离开的意图。
车子终于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博士扔下一句含糊的“谢谢”,拉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
冲进灯火通明的大厅,他抬头看向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密密麻麻的车次信息滚动着。他的目光疯狂搜索着“K7947”的字样。
找到了。
状态栏是红色的两个字:「停止检票」。
发车时间:19:45。而现在,电子钟显示的数字是:19:52。
列车已经开了。
博士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播报着其他车次的信息,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嘈杂的人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前,仰着头,死死盯着那行红色的「停止检票」和已经过点的发车时间。他感觉心脏那个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穿堂风的、漆黑的洞。
雨还在下。
--------------------------------------
To ride the train wherever it will go tonight
就这样坐上今晚的列车,无论它到何方吧
--------------------------------------
停止检票。
就这么结束了。他对自己说。像一个荒谬的梦,在雨夜里开始,在另一个雨夜里,以这种最平庸、最现实的方式——错过末班车——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她最后一眼。也好,他麻木地想,看了又能怎样?隔着车窗,又能说什么?难道要学电影里那样追着火车跑吗?太可笑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大厅光滑冰冷的地面上,那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晕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该回去了。回到那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出租屋,回到等待被AI取代的工作,回到没有琴声也没有人准备早餐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里。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转过身,准备朝出口走去。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不太清晰的广播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钻进他的耳朵。广播里的女声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歉意:「……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抱歉地通知,由于天气原因及前方线路调度,原定十九点四十五分由勾吴北站开出的K7947次列车,预计延误……延误时间约二十五分钟……」
博士的脚步僵住了。
延误了。
列车还没走。
它还停在某个站台上。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着通往站台的检票口方向,拔腿就跑。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然后继续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刺。
检票口已经关闭,闸机上方亮着红灯。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站在一旁闲聊。看到这个浑身湿透、眼睛发红、不管不顾冲过来的男人,其中一个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阻拦。
博士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通往站台的玻璃门,和门后隐约能看到的、延伸向远方的昏暗站台。他猛地撞开试图阻拦他的工作人员,然后手脚并用地翻越了那排并不算高的闸机。
“喂!你站住!”另一个工作人员大喊着追过来。
博士落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扇玻璃门,用力推开。站台的灯光不算明亮,远处停着一列深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火车,车身在雨幕中显得朦胧。那就是K7947。
他沿着湿滑的站台开始奔跑。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灼痛,混杂着雨点的风灌进喉咙,刀割一样。双腿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刚才翻越闸机时刮到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但他不能停。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还有身后隐约传来的、站台工作人员气急败坏的呼喊和追赶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都模糊了,听不见,听不懂。
车厢的编号在眼前快速掠过。硬座车,硬卧车……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朝着列车中后段,那个前同事消息里提到的、用临时证件购买的车票可能对应的车厢区域盲目地奔跑。车窗里透出零星的、温暖的灯光,映出一些乘客模糊的身影,看不见,看不清。
就在他感觉自己肺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力竭倒下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节硬卧车厢的门口,列车员已经站在了踏板上,似乎正在做最后的确认,准备关闭车门。而就在那扇敞开的车门内,靠近过道的车窗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纤瘦身影。她侧对着站台,微微低着头,像是也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出神。昏黄的车厢灯光勾勒出她熟悉的侧脸轮廓。
是晓歌。
博士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哑声响,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奔跑耗尽了肺部最后一点空气和力量,极度的缺氧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摇晃。
似乎是感应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晓歌忽然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不算干净的车窗玻璃,穿过站台昏暗的光线和飘飞的雨丝,落在了他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柔和或忧郁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不断起伏,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捂着肋下跑岔气的位置。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似乎有惊愕掠过,但很快,那惊愕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不是惊讶,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映着站台黯淡的光,映着他仓惶的影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雨,隔着车窗,没有表情,没有动作。
车门还开着。踏板与站台边缘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空隙。博士只需要再向前冲几步,甚至只是一大步,伸手抓住车门框,就能踏上去。他能上去。他能追上她。他能跟着她去那个未知的“南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
上去之后呢?他跟着她,能做什么?她能去哪里?他又能去哪里?他的工作怎么办?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够支撑多久?他甚至连她到底是谁,背负着什么都不知道。跟上去,意味着彻底切断与现在生活的一切联系,跳进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漩涡。他有什么能力保护她?又或者,只会成为她的拖累,像她信里写的那样,把“麻烦”带给彼此?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他跟上去吗?她选择了离开。用那种决绝的方式,留下那封信,清空所有痕迹。她是不是……根本不想他追来?他现在冲上去,是不是只是在用自己一厢情愿的冲动,再次打扰她,逼迫她?
沉重的车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移动,那道连接站台与车厢的缝隙,正在一点点变窄。
还有机会。
还能上去,还有机会。
但博士的脚像被钉死在了站台地面上。他的手臂抬了起来,朝着车门的方向,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的嘴唇翕动,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什么都没有。她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雨丝飘落在车窗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让她的面容也慢慢模糊。
车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哐当”一声闷响,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深绿色的车体将内外彻底隔绝。
紧接着,列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车身轻轻一震,车轮与铁轨摩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加速,加速。
加速,加速,加速。
博士依然维持着那个伸出手臂的姿势,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那扇映着他自己可笑倒影的车窗,从自己面前滑过,然后是下一扇窗,下一节车厢……晓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移动的车窗后。整列火车沉默着、加速着,驶入站台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之中,只剩下两盏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变小,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勾吴城在下雨,勾吴城一直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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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not again, now the train’s gone and left
又一次的,列车已经走远
--------------------------------------
勾吴城的雨,是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停的。没有告别,就像它来时一样。天空吝啬地漏出几缕惨白的阳光,湿漉漉的城市开始蒸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而浑浊的、万物霉变后又曝晒的气息。
博士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上班,下班,挤地铁,吃便利店的食物。那场持续了一整个月的梅雨,连同雨夜里发生的一切,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燥热蒸发掉了,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偶尔,在深夜加完班,走出写字楼,被干燥的晚风吹拂时,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握不住的触感,或者耳边幻听到几声清脆的、不成调的单音。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已经消散无踪。
他不再寻找晓歌。那个前同事后来大概出于好奇,又发来一条消息,说那趟K7947的终点站是一个南方边境小城,再往外,信息就彻底断了。博士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他想起晓歌信里的话——「你找不到的。」她说得对。他试过了,用尽了他那点可怜的人脉和冲动,结果只是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再继续下去,除了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和偏执,没有任何意义。
那把小竖琴还留在他的出租屋里,放在书架的顶层,用一个简单的防尘罩盖着。博士没有再去碰它。有时候他会盯着它发呆,想移却又移不开视线。他不想弹,每次碰到琴弦,就会想起她教他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的“力度轻一点”,想起最后那个雨夜站台上,她隔着车窗望过来的复杂眼神。然后,陈旧的巨大疲惫就会攫住他,让他连拨动一根弦的力气都没有。
工作上的焦虑依然存在,甚至更切实了。部门里的AI流程优化项目正式上线,两个老同事被“优化”并炼化成了Skill,给社会贡献了人才。博士反而平静下来。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恐惧,似乎随着晓歌的离开,一起被带走了。剩下的只是麻木的认命。他依然每天处理着那些日渐被系统接管、只剩下些边角料的工作,参加会议,写周报,和同事一起抱怨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勾吴城的冬天湿冷,但不再有连绵的雨。空气干冷刺骨。街头的梧桐树叶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商场里开始循环播放喜庆的音乐,挂上红灯笼,玻璃窗上喷绘着雪花和生肖图案。
博士也随大流地置办了点年货,其实也就是些超市买的坚果和零食。出租屋里依旧冷清。父母打来过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含糊地应付着,说要看公司安排,可能假期短,就不来回折腾了。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失望的叹息,父亲在一旁嘟囔着“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他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点累。
新年前几天的一个夜晚,博士很早就睡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是在一个空旷的、类似老式弄堂天井的地方。天色是傍晚将暗未暗的那种深蓝,四周却不断炸开一簇簇绚丽而无声的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深蓝的天幕映得明明灭灭。
然后,他看见了一位少女。少女坐在不远处的烟火光晕里,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青蓝色旗袍,旗袍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烟花在她身后不断绽开,成为流动的背景。她用着一把素白的、绣着银色暗纹的团扇,轻轻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隔着飘散的硝烟和明灭的光影,静静地看着他。
博士在梦里想走过去,想看清楚些,但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绚烂却无声的烟火中,用团扇半掩着脸,对他露出那个朦胧的微笑。
然后,他就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突然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那震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执着。
博士摸过手机,屏幕上是来电显示的界面。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号码很长,本地的,结尾四个数字是:0407。
博士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按键上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他按了下去。
震动停止了。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可能是哪个心急的孩子提前燃放的爆竹声响,闷闷的,很快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梦里的青蓝色旗袍和烟花的残像还在眼皮底下晃动。
几秒钟后,也许是半分钟,床头柜上的手机,再一次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气。
依旧是那个号码。
结尾是0407的陌生来电。
--------------------------------------
And the time to part won’t come back again, while I
然而时间的流逝永不复回
Can’t call to mind all the words if I try, I find
纵使奋力也道不出我的心声
To pocket them will keep them all alive
唯有藏匿才可完好保存
Wheeze through the night as my lungs burn inside
穿越黑夜,喘息直到肺在燃烧
As I fake through the day that never subsides if I
就假装度过了这一天吧
Can’t call to mind all the words or the lines, I’ll try
百般尝试也说不出一词一句
To ride the train wherever it is going tonight
就这样坐上今晚的列车,无论它到何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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