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略显陈旧的领队办公室里，一种紧绷的寂静取代了平时的繁忙氛围。　　

　　查尔焦躁地用指节不停敲击着桌子。

　　笃、笃、笃——短促的节奏敲打在自己的神经上，也敲打在室内沉闷的空气里。

　　他猛地意识到这点，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

　　该死，这不像他的作风。作为这座城市最大的一支探索者队伍的领队，他总是将负面情绪隐藏得很好，哪怕只有自己一人独处也依然习惯于如此。

　　无论是矿洞塌方，亦或是结晶蜥蜴破坏城门，还是古代魔像爆炸，在这些大事件面前，他都从未如此失控过。

　　原因就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坐在他面前的亚尔斯脸色漠然，似乎并不怎么在乎自家队长的状态。

　　他身穿教会发放的术师职业服，白色边角的披肩说明他是一名白魔术师，胸前镶嵌的三枚金色箭头徽章则象征着他是受教会官方认证的高级术师。

　　高级术师——世俗平民在教会体系外可攀到的最高枝，地位几乎仅次于主教。更重要的是，他若不想当个探索者混饭吃，随便哪个教区的总务司监位置都会为他留着，是能把持资源命脉的实权肥缺。

　　遑论亚尔斯今年才二十出头，简直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前途无量。

　　可以说，查尔一直视招募到亚尔斯为自己的最正确决定之一。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亚尔斯来到自己的队伍后，队员的伤亡率直接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数字。

　　但今天他传唤亚尔斯来自己的办公室，显然不是为了表彰他的卓越贡献的。

　　盯着亚尔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很久，查尔终于忍不住大叹一口气。

　　“这次，我不太可能再帮你遮掩住了。”

　　“这样。”

　　亚尔斯的语气淡漠得不像是在谈论他自己的事。

　　“……说真的，你就非要……做那些亵渎之事不可吗？”

　　听到队长第不知道多少遍的质问，亚尔斯总算有了一些情绪，他双手抱胸，不耐烦直接写在了脸上：“入队之前，我们应该谈好了条件的。”

　　查尔的目光不由得盯着亚尔斯的袖口——那一抹淡淡的暗褐色痕迹，像是凝固的血渍？又像是什么药剂的残留。

　　有一股淡淡的臭味。这味道查尔太熟悉了，上周在城西的老墓园，他也闻到过同样的怪味。

　　这家伙平时总会提前用净化术掩盖痕迹，但这次……他连掩饰都懒得做。

　　“条件，我当然承诺过……但你这次做得太过火了！”查尔的声调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八分，“那可是艾琳娜的祖父，你居然……”

　　“……我也没注意到名字，这是我的疏忽，我道歉。”亚尔斯罕见地认错了，但查尔明白，这只是表象。

　　“但我购买尸体的程序是合法的——”

　　“砰！”

　　查尔猛拍了一下桌子。

　　“现在不是讨论你合不合法的问题！”他的声音快要接近咆哮了，“现在队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你每天晚上不回宿舍是在干嘛了！跟他们说‘合法’有用吗！？”

　　“……”

　　听到查尔的咆哮，亚尔斯抬眼时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昆虫。

　　他的目光瞟向墙上有些褪色的圣像画，画中的天使正在用火焰焚烧倒挂的人体。

　　解剖人体是肮脏的亵渎之罪。

　　虽说现在的教会已经不怎么追究这个理论上应该动火刑的大罪了，但民间还是非常忌讳这种事情。更不巧的是，那帮离群索居又藐视规则的死灵术师——

　　也非常喜欢摆弄尸体。

　　一个高级白魔术师会去干死灵术师的勾当，这种话说出去谁都会认为他疯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亚尔斯几乎每月都会消耗一具尸体。一般都是购买要上绞刑架的死刑犯尸体，但偶尔也会有不够用的时候，那时候就会走些灰色关系买下一些流浪汉和无人认领的死者尸体。

　　为了招揽他入队，查尔对此知情并默许了，并许诺必要时会提供掩护和庇护。毕竟他也不相信一个教会青睐的术师精英真的是什么反社会分子。

　　于是查尔便眼睁睁看着亚尔斯愈发变本加厉地研究尸体，不再刻意掩饰，开始彻夜不归，乃至于这次不经辨别就误买了刚下葬不到一周的铁匠老头的尸体……

　　铁匠的孙女艾琳娜抄着杀猪刀冲进他办公室的场景，至今仍然及其难忘。

　　他本想和以前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这次行不通了。艾琳娜撕心裂肺的大嗓门迅速吸引来了不少队员。

　　铁匠老头生前负责队伍的武器后勤供给，是许多队员口中脾气火爆但和善的“老锤子”。一听到他的尸体居然被亚尔斯“亵渎”了，大家自然都是义愤填膺。

　　又听到亚尔斯已经这么干很长时间了，不知有多少死者的安眠已经被他打扰，所有人的愤怒更是愈加高涨。

　　事到如今，如果还要强行保住亚尔斯，恐怕查尔自己这个领队的位置都要难保了。

　　强压下烦躁的情绪，查尔重新注视起这个令他左右两难的男人。

　　一边是他登峰造极的治愈魔法，另一边则是自己的位置和队伍的声誉，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查尔不知道这是他今天叹的第几次气了。​每一次吐气，都仿佛要将那股无形的、由尸体带来的阴冷气息排出去——即便他现在只是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亚尔斯。​

　　他的眼睛扫过桌前的旧地图，上面画叉的部分都是亚尔斯加入队伍后，他们探索过的所有区域。

　　曾经，他觉得亚尔斯的“怪癖”只是一种奇怪的执拗。当他用自制的名叫“绷带”的长条布带给队员止血时，当他用不知何处学来的技法给随行猎人复位骨骼时，他甚至觉得这些“怪癖”突然变得可爱。

　　但现在，艾琳娜的杀猪刀和队员们的质疑已经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切割了。

　　“……亚尔斯。如果你不能放弃这个‘爱好’，那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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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查尔的办公室时，亚尔斯立刻就感觉到无数敌意的目光向自己刺来。

　　伊恩、特伦克、兰登、艾琳、泰贝莎……

　　昔日的队友站在办公室不远处，都在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嫌恶、不解、憎恨。

　　亚尔斯并不意外。他甚至可以确信，这其中有相当部分的人想现在立刻就给自己一点颜色瞧瞧。

　　当然，以查尔的威信，亚尔斯觉得自己不至于连这栋房子都走不出去。

　　但恐怕也就仅限于“走出这栋房子”了。幸好他已经长达一年夜不归宿，宿舍里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件，直接这么离开也没有问题。

　　纵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亚尔斯也不想临走前和这些为人还不错的队友们闹出什么不愉快。

　　平心而论，这两年的探索生涯总体还是比较愉快的。如果没有这次事故，亚尔斯恐怕可以在这支队伍里待到退役养老。

　　没有，这次事故的话呢……

　　正当亚尔斯沉思着准备离开探索者队伍的专用办公楼时，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亚尔斯！”

　　他回头，是薇薇安。

　　留着一头干练红色短发的少女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作为队伍的侦查哨兵，她没少受到亚尔斯的照顾。

　　尽管知道了亚尔斯不容原谅的秘密，薇薇安仍觉得还有一丝回转余地。

　　亚尔斯难得笑了笑：“后会有期。”

　　“停止那些亵渎的事情，跟大家道歉吧！还有机会的！”薇薇安并不想就这么结束对话，“为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薇薇安。”

　　除了这句话，亚尔斯什么都没留给僵在原地的薇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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