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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付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办公椅里。半个月连轴转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但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感。我们抢在了所有竞争对手前面,这款赛马软件足以提前占领整个市场。
连荒木那张素来刻薄的脸,今天都难得地舒展开来。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宣布要请全组去“碧梨水殿”好好放松。那地方我只在传闻里听过,是市中心最顶级的会员制浴场,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可我当时实在撑不住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睡觉。我几乎是飘回公寓的,门一关上,就和衣栽倒在床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窗外已是橘红色的黄昏。我睡得昏天黑地,胃里空得发慌。挣扎着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楼下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解决晚饭。
就在我锁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项目组的群消息。点开,一条私聊弹了出来,是邻桌的白桥。
“藤井,你人呢?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一个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原以为这种集体活动,像我这样不爱交际的边缘人物,不去也无人会在意。没想到……他竟然会特意来找我。
意外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升起。我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冲向公寓楼下。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我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他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小伙子,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是赶着去参加自己的婚礼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没有否认。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初上,将整座城市染得五光十色。我的心情,就像这流光溢彩的夜景一样,被一种轻飘飘的、明亮的期待感填满了。
出租车在“碧梨水殿”气派的门前停下。我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但当我踏入那扇双层夹门时,一股混合着高级香薰的暖流瞬间将我包裹。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大堂,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着穹顶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几乎在我站稳的瞬间,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便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躬身引导我换鞋。
这里异常幽静,只有细微的背景音乐在流淌。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脑海里竟浮现出小时候看《西游记》时,那座深藏海底、光怪陆离的东海龙宫。我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脑中却在飞速检索着记忆里那些在冲绳海滩上见过的有钱人,还有那些外国游客的从容神态,试图模仿出那种司空见惯的派头。
前台的女招待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她低着头,双手将一个电子手环递到我面前。尽管她画着精致的浓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服务生套装也显得很专业,但那单薄的身形和略显稚气的侧脸,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大概是附近职高来打零工的女学生吧。
我接过手环,沿着一条长得像画廊的更衣间走廊,找到了刻有我名字的那一间。关上门,我迅速脱下身上这件沾染了半个月疲惫与汗渍的衣服,为了显得体面些,还从包里拿出运动香水,在脖颈和手腕处喷了两下。
更衣间的尽头立着一架雅致的屏风。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一怔。这里仿佛是一间独立的度假小木屋,身后的电子壁炉正投影着逼真的炉火,噼啪作响,将温暖的光晕投射在原木色的地板上。之前那位侍者不知何时已等在一旁,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双手捧着一件灰蓝色的浴衣。
我换上浴衣,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仿佛将先前的疲惫与尘埃一并拂去。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好像连灵魂都换上了一副崭新的躯壳。
穿过一道木门,水汽氤氲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浴场不像海水浴场那般辽阔,但池水清澈见底,若有若无的蒸汽里,飘散着一股沉静的木香。荒木和白桥早已半躺在池中,享受着嵌在水里的白瓷按摩椅。其他几位同事也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他们只是懒洋洋地寒暄了几句,“藤井你这次做得真不错”、“辛苦了,好好休息吧”,话音未落,便又转头聊起了他们的生意经、股票的涨跌,以及哪个客户又买了哪匹赛马中了大奖。
我寻了个角落坐下,任凭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的水流冲击着身体。那力道像是八爪鱼的触手,有力地拍打在我的肩背和腰腿上,仿佛连日加班积攒下来的那层死皮和疲惫,都被这强劲的水流一并冲刷殆尽,舒筋解乏的惬意感传遍全身。
等我回过神来时,池子里的人已经不知何时都散去了,只剩下白桥一个人爬上了岸,躺在沙滩椅上。他身旁的小桌上,水果摞了足足五叠,杏子、葡萄、火龙果、西瓜、莲雾……他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发出阵阵嬉笑,一边大吃大嚼,好不快活。
毕竟是组长请客,不吃也不会折算成奖金发下来。我这么想着,也学着白桥的样子爬上岸,走向那排像火车车厢一样连在一起的餐车。一层摆满了洋酒,百得利、威士忌的瓶子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另一层是精致的多层架子,插满了各色小甜点;最下面,则是大盘大盘的各式水果,琳琅满目。我虽然常逛超市,但其中一些奇形怪状的,竟也叫不出名字。
我到这个组还不到一年,从总部调来,工资并不算高,远不足以让我实现每周的水果自由。偶尔买些,也总是挑那些打折临期的。我拿起一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酸酸甜甜的各色气泡果汁,看着杯中升腾的细密泡沫,脑海里竟冒出了“酒池肉林”这个词。
我像一只偷油的老鼠,伸出双手,想多拿一些,实际上却拿不了几个。我迅速将手里的水果塞进嘴里,见没人朝我这边看,便又低下头,继续这种蚕食鼠啮般的进食。这实在不能怪我,毕竟从中午到现在,我可是水米未进。
又吃下一根香蕉,胃里有了东西,底气也仿佛跟着足了几分。我此行一路上的激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听说“碧梨水殿”最近新进了几项特殊的服务设施。
我快步走进淋浴间,用热水将身上的黏腻与果香一并冲刷干净,然后径直上了二楼。如果说一楼是净化肉体的“文洗”,那么二楼,便是以净化心灵为主的“武洗”了。
果不其然,二楼等候的依旧是那身制服的女招待。她似乎在极力忍着嗤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职业表情,对我微微躬身:“先生,这边请。”她的声音在柔和而灰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轻得几乎秘不可闻。
我顺着她的指引,推开其中一扇门。门后并非我想象中的房间,而是一张泛着微光、微微起伏的情趣水床。
而一个灰色的人形物体正套着浴衣,趴在墙壁上,背对着我。那浴衣上是红色的繁复碎花纹样,像极了夏日烟火大会上,或是修学旅行时才会见到的款式。从那流畅的背部曲线和纤细的腰肢来看,分明是一个女性的轮廓。
我反手将门推上,插销落下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合成的、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女音,从那个人形设备里响了起来。
“小女不才,欢迎客人。请尽你的意思使用我吧,但请不要损坏本设备,以及做出影响其他顾客使用的行为,违者相应罚款将计入您的手环。”
我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嘀咕着,哟,你个机器还挺有自尊心。看我不“惩罚”你一下,让你清楚清楚自己的位置。随口在心里给这位招待员安上几条莫须有的罪名后,我伸手掀开了那件浴衣的下摆。
果然,机器是不可能真的穿衣服的,底下空无一物。我掏出自己早已硬挺的欲望,对准了设备下方的插孔,缓缓送了进去。和我预想的一样,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瞬间将我包裹。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像是洗衣机在洗涤前注入的柔顺剂,润滑了整个腔体,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轮轮碰撞。
就在这时,招待机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调笑的神情。和它的表皮一样,那张脸也是淡灰白色的,五官却异常精致,富有光泽,柔嫩细腻的质感介于亚洲人与欧洲人之间。它很有生机地笑着,那表情甚至比某些天生为了卖萌的猫科动物还要丰富,比那些进化了千万年的生灵更灵动。它的眼睛时而眯成一条妩媚的缝,时而又大大地睁圆,用一种甜腻的电子合成音说道:“哎呀,小女子被大官人的肉灵芝操得直流水了。”
比起真人,招待机的优点显而易见,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替代。比如,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掐着它的脖子,感受那光滑的颈骨在你掌心下徒劳地颤动;它永远水润润滑,无需任何前戏;甚至让它们高潮,都像玩拳皇游戏一样简单,只要打出固定的连招,就能收获一套强烈的反馈。最重要的是,它能无视任何疼痛,持续不断地向客人输出积极的情绪价值。
在通用人工智能出现的第一个十年里,这种招待机迅速取代了绝大多数东欧重口D级片的女演员。因为不存在人权问题,在它们身上上演“爆炸、开膛、虐待、分尸”的戏码层出不穷。这究竟是解救了那些女演员,还是彻底毁了她们的饭碗,谁也说不清。唯一确定的是,观众的阈值被无限拉高,逼得那些真人演员只能在身上加装冰冷的义体,和机器去竞争,或是转行去拍更小众、更极端的黑超梦。
在休息的间隙,我喘息着,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些。自己也曾差点因为通用智能的浪潮,被拍在失业的沙滩上,所以才心甘情愿地当了公司狗。这么一想,我似乎更有理由去记恨这些招待机了。有些招待机,就是因为被那些仇恨智能体的人士故意玩坏,修好以后才被低价转卖给“碧梨水殿”这样的地方。这,或许也是我这种普通上班族,能在这里玩上招待机的根本原因。
我将积压了半个月的疲惫与怨气,尽数发泄在招待机的身上。我以它绵软而富有弹性的胳膊,表皮滑不溜秋的大腿作为抓点,学着那些片子里演的那样,一下下奋力向前挺进。在我眼里,这具灰白色的身体就像一块诱人的巧克力,正被我一点点地啃食、吞咽,要将它彻底吃干抹净。
平日里,我总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生怕被旁人当成变态。而此刻,荒木大概正在某个大包间里,搂着那些仰慕他的女同事们寻欢作乐。但那又如何?至少,这比一个人闷在出租屋里,靠自己的五指姑娘要强上百倍。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可以让我彻底撕下伪装,宣泄真实自我的机会。
招待机将灰白色的长发拨到一旁,露出后颈处闪着微光的接口。它挑衅似的交叉起双腿,就这么倚在墙边,尽管那里并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凳子。
我见状,也从手腕处抽出了自己的数据接口,对准了它的后颈,轻轻接入。
眼前瞬间出现了一条飞速向后倒退的隧道,无数数据流如星河般划过。最终,画面稳定在一片幽深的水底。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招待机那丰满的胸部,填充着美妙的聚合物,比硅胶更加生动,也更加温暖。我们在水中拥吻,四周像一根巨大的透明管道,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底浸泡着汽车的残骸和倾颓的建筑,只有遥远的上方,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招待机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就这样,一口气浮上去吧。我会吐气给你,我不需要氧气。”
话虽如此,它的程序设定里,还是加入了身体氧含量低于阈值时会产生缺氧痛苦的模拟。真实的冰凉触感瞬间包裹了我,我下意识地用舌头抵住它口中上方的开口,贪婪地索取着它吐出的氧气。而招待机则熟练地用它那被称为双腿的结构,做出优美至极的蛙式划水,那流畅的动作,恐怕连奥赛冠军见了也要自愧不如。连续的水流将我们不断向上托举,我插在它身后插孔里的肉灵芝,也感受到了水流的冲力,以及插孔内蚀骨般的咬啮。那是因为缺氧而试图闭锁的肌肉,却因为我的抽插被迫一再敞开,劈剥作响的气泡从我们眼前不断上升。
就算是招待机,体内存储的氧气也经不起这样挥霍。就在我们即将浮出水面,目测距离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招待机划水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迟滞。
突然,它“啵”的一声从我的口中挣脱开来。随即,它用一种更加迅猛、甚至毫无章法的姿态拼命摆动四肢,似乎是想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我推上去。当我的头终于冲破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时,我却看到它松开了我们之间的连接处。那只应该被称为“手”的肢体,缓缓地、无声地,坠回了水面之下。
“警告,氧气不足,即将关机。”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回响,我猛地拔掉了接口。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水床上轻微的起伏声。我快步走到墙边,从内置的储物格里拿出气泵管,对准招待机胸口那个小小的应急充气插口插了进去。
随着“嘶嘶”的轻响,招待机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毫无感情的制造商logo音效在房间里响起。它胸口的位置,开始闪烁起微弱的红色光芒。
紧接着,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合机械女音再次响起:“小女不才欢迎客人,请尽你的意思使用我吧,但请不要损坏本设备,以及做出影响其他顾客使用的行为,违者相应罚款将计入您的手环。”
我看着它重新启动后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能把自己玩到关机的招待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也许,正是因为它曾经被损坏过一次,又被修好,这台招待机的自我保护功能,才多多少少出了点问题。
就在我耐心等待招待机重新启动时,手腕上的手环忽然震动起来,电话打了进来。是客户,语气不善地投诉说分类窗口的设计不如人意。我连连道歉,挂断电话后,立刻下楼从储藏柜里取回了我的笔记本。就算是来洗浴,我也不敢把它丢在一边,生怕项目刚上线就出什么意外。
我打开房间的灯,刺目的白光驱散了先前的暧昧。我坐在床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调动着各种大模型来帮我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招待机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用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开始为我轻轻按摩。随即,它又俯下身子,趴在床边,继续用温热的口腔舔弄着我那早已鼓胀的肉灵芝,仿佛想让它像我那颗因焦虑而发热的头脑一样,冷静下来。
“就不能等一会吗?我要处理些事。”我不耐烦地说道。
招待机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它站起身,走到水床旁边,启动了投影功能,在对面墙上投射出一幅巨大的电视画面,然后自己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水床上,看了起来。
那是一部老片子,《波斯王子:时之刃》。电视广播早在十年前就全面停播了,现在放映的,估计是影视大厅里存储的录像版本。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那台老旧电视的电影频道里,好像也看到过这部电影。听着电视里传出的熟悉配乐和刀剑碰撞声,我焦躁的内心竟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十几分钟后,我满头大汗地瘫倒在床上,终于解决了那个bug。但愿别再出什么问题了,至少今晚别有。
经过这个插曲,我的兴致也消磨了大半,索性就和这台机器聊起天来。
我又飞快地跑下楼,这次抱了足足五摞水果和一瓶威士忌回来。所幸,招待机还安安静静地坐在水床上等我。
我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诉说着自己在公司的种种经历,说着说着,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招待机小姐,你是哪国人呢?”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被这蠢问题给逗笑了。
招待机却一本正经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蜜意回答我:“小女子是新乌克兰居民哦,算是劳动派遣到这的吧。”
新乌克兰,我迷迷糊糊地想到。因为长期与俄罗斯交战,战后劳动力极度匮乏,新乌克兰因此通过法案,承认了通用人工智能的公民权,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智能人公民的国家。如今,其国民中有四成都是智能人,作为回报,这些智能人大多与国际公司签订合同,被派往海外工作,每年为新乌克兰缴纳着可观的税收。
招待机又悄悄凑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碧梨水殿每天零点有免费的自助餐。”
正好,在刚才那番折腾和酒精的消耗后,我也感觉有些饿了。我一手拉开房门,一边回头对招待机说:“一会我们还要继续做。”
“小女子恭候您,请随时享用。”招待机鞠了个躬,随即,像是达到了为客人设定的限定时间,它身上的红光一闪,便自动关机了。
“切,又是怎样吗,至少要问问小女子的名字啊!
我叫献梨啊,锦雉献梨,你可要好好记住啊……虽然是系统分配的编码……”
微弱的、带着一丝委屈的数据流在关机前的最后一秒涌动着,但我并没有听见。此刻,我正身处只点着几盏昏暗壁灯的餐厅里,和几个核心员工,以及几个看起来深谙此道的客人,围在一张大圆桌前。我们正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白天剩下的小青龙龙虾、烤鸭、蜜汁排骨和铁板章鱼。今天对我而言,注定是难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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