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集团总部，东塔主会议室，第七届董事会战略委员会第九次会议。

空气中飘荡着刚打印出的文件的热气，纸张翻动声与笔点击桌面的节奏交错，不时有管理层在会议桌边低声交流，点头、记录、交换眼神。这个房间每一平方米的空气都值钱，每一个决定都会在下个季度反映为亿级的市场浮动。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旗下偶像娱乐分部的内容。”总裁秘书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而小心，“考虑到我们在Z世代市场的占有率，本次特别提出了对情感向剧本的文化适配方案，您可以看PPT第45页。”

主席位上，丰川祥子没有动。

她穿着剪裁极为锋利的藏青西装，领口雪白，袖口刻着低调银线。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蓝色的长发分束两侧，耳垂下是母亲遗留下来的家族徽章耳钉，一眼看过去便是冷静、理性、甚至过分清醒的，仿佛即使有人在会议桌上跳探戈，她也不会皱眉。

“……大小姐，您看——”

秘书话没说完，桌面上传来清脆的“啪”一声，是钢笔敲击木质纹理的声音。

“不要让我再听到这种称呼。”丰川祥子缓缓抬眼，声量不高，但不容置疑。

“现在是上午十点整，而我，丰川祥子，是丰川财团的第七代继承人，是这个财团的总裁、现任丰川集团家主。若你下次再脑子不清醒用那种对未成年人所使用的轻忽称谓称呼我——你，会在十分钟内收到人事部门发过来的解除职位通知。”

秘书汗如雨下：“是、是，家主……”

其他与会高层纷纷低头翻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继续。”祥子不紧不慢地说。

半小时后。

丰川祥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沉默不语。

屏幕上，是一篇页面设计异常浮夸的都市情感小说试读本，标题金闪闪地印着《他的心尖宠：总裁大人放肆爱》。

祥子将手指搭在唇边，眼神略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捏起她的下巴，冷声低吼，“你这样，是在挑衅我。”】

【 “你逃不掉的，女人。你是我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泪眼婆娑，却倔强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

“可笑。”祥子冷哼一声，手指轻敲桌面，“完全不符合逻辑。”

她原本只是出于业务考察开始看这些“爆款小说”，谁知一看停不下来，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

“……初音居然和其中的娇妻人设，有相似之处。”

丰川祥子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盯着窗外。

半晌，她低声说出那句让自己都惊讶的台词：

“……不，我的金丝雀是不会哭的。”

当天下午，丰川祥子独自来到总部大厦的西塔。

她通常不亲自巡视旗下子公司，但今天的情况稍有不同。据偶像部门的主管说，他们正准备推出一场不同偶像组合之间的拼盘演出，而超人气偶像组合Sumimi也将参与其中。再加上，战略观察部门汇报称“团队中心人物三角初华在年轻女性观众中的影响力增长率高达27%”。这便是祥子亲自出现在练习室走廊的原因之一。

祥子没有提前打招呼，只静静走过长廊。

音响设备正播放节奏明快的曲子，歌声清晰而稳定，几乎一字不差地压在线上，毫不晃动。那是三角初华的主唱音轨，稍带点气声，但很稳。她的声音本来就极具辨识度，在冷气走廊的回音中竟显出几分……不知为何的熟悉。

祥子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看向排练室。

初华正穿着一套祥子没见过的新舞台服，从灯光折射角度看去，祥子猜，那应该是设计部上周刚交稿的“星砂幻想”系列。偏粉白的布料柔软地贴在初华白皙的皮肤上，肩线以下刻意裸露了一小段锁骨，而裙摆则是仿旧边的开叉设计，随着动作轻轻掀起。

身着舞台服的初华，哪怕是在排练室里也如同在东京巨蛋的舞台上那般闪亮。

祥子怔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那本小说里写的某段话：

【她只是低头穿鞋，他就心跳加速。那女人一定是对他施了什么魔咒。】

丰川祥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半步，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三角初华，该不会是在勾引我？

她立刻摇头，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太荒唐了。她堂堂丰川财团的家主，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诱惑？

但她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无意识地把西裤攥皱。

抬头时，她的视线黏在初华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祥子艰难地撕走了自己的视线，狼狈地逃窜到看不见初华的角落里去了。

训练结束后，三角初华穿着同一套演出服从后台走廊经过，打算回楼上更衣。她擦着脸上的汗，头发略微散乱，脸颊泛红，整个人像刚从舞台上走下来的光芒残影。

祥子站在转角，一如既往沉默地等待。

初华没注意，走过去时才察觉有人，略有些惊讶地抬眼：“欸？小祥？”

祥子上前一步，眼神如鹰般犀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初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微微用力地掐住下巴，抬起头。

“你在逃避我。”祥子低吼，语气阴沉，“你不敢直视我，初音。为什么，嗯？”

“……小祥，我只是要去洗澡更衣。”

“呵，少为自己找借口。”祥子冷笑。

初华眼神困惑。

祥子望着她湿漉漉的黛紫色双瞳，忽然感觉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像是一头鹿撞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好快。

“初音这种态度，只会让我更想驯服你。”

“……小祥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有。”

初华没忍住，歪头躲开祥子的手，笑出了声：“小祥最近是不是看了一些网络小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祥子仿佛看到一种纯然的快乐从初华弯弯的眉眼里流出来。

“可恶……”祥子低声道，“这就是所谓的心动，吗？”

“什么？”

“没什么。”祥子猛地放开初华，仿佛刚才只是梦游，“今晚我会派人接你到丰川家的大宅，你的房间在顶楼，灯已经换成你喜欢的温度，浴缸也……”

“今天不回我们家住了吗？”初华问。

“……不，没事，今天还是一起睡阁楼吧。”

初华：“？”

东京的冬天，总是很冷的。所以哪怕是初华这样敬业的大明星，偶尔也会想赖一下床。

但手机一直在振，初华就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LINE。

随后就被满屏的“生日快乐”惊到了。

毕竟，初华的生日，其实并不是今天。

准确来说，大概按哪个时区、哪种历法来看，都对不上。因为初华的生日在初夏，而现在还是冬天。

初华在困惑中起床，轻手轻脚以免吵醒祥子。

她一打开窗帘，就知道那铺天盖地的“生日快乐”是什么原因了。

整座楼对面的大屏幕全都亮着。她看着那面电子墙一块一块点亮，最后整整九连屏合成一面巨幕，红底金字，闪光字体，以肉眼可见的贵气横扫冬日里东京的寒冷——

「祝三角初华生日快乐」
「你是我唯一的星光」
「我的金丝雀，生日快乐——丰川祥子」

“……”

初华站在窗前静默了三秒。

她扭头，对阁楼上的枕边人说： “小祥，今天不是我生日。”

祥子没有坐起来，她蒙着头没看初华，只是在LINE上回了一句：“我听见你昨天在卸妆的时候跟化妆师说，你七岁那年，你母亲忘记了你的生日。”

初华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没回祥子的消息。

几天后，初华终于找到一个她和祥子都不加班的晚上。

“小祥最近是在看言情小说吧。”初华问。

“什么？”

“小祥最近说话、走路、看人，都有点奇怪……”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祥……”

“……女人，不要妄图窥探我的内心。”祥子又开始低吼。

初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是…..嗓子不舒服？”

“初音。”祥子强壮镇定地说，“你是我们公司的王牌。作为丰川家的家主，如果不亲自了解你的情绪，我如何确保你不会跳槽？”

“所以小祥包了我们家对面的九块广告屏？”

“我还能包十块。”

“……不是这个问题。”

“初音不喜欢广告屏吗？”

“不，没事了，我不会跳槽的，小祥。”

终于，初华受不了了。

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试图“辞职”。

——当然不是真的跳槽，而是打算转签一个办公地点并不在丰川大楼的分公司。实际上并不影响Sumimi的工作，只是练习地点会变动。

可惜她太天真了。

才刚把申请交上去，一天之内，整栋分公司楼都被列为改造项目，表面上的原因是“设备老化需迁移”，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是总部派人接管了。

广告屏又亮了：“呵，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逃走了吗？”“你可以离职，但休想离开我。”

初华站在公司楼下，陷入沉思。

她拿起手机，想着怎么斟酌词句给祥子发消息。

但还没等她把消息发出去，祥子的消息就来了：“初音在想怎么引诱我吗？呵，我承认，你成功了。”

于是三角初华还是没给祥子发消息。

初华那天晚上没回家。

她在录音棚多留了一会儿，录音结束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才拎着外套打算回去。

门一打开，果然，祥子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平常不怎么穿的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像是刚从什么小说封面里走出来。她不说话，只直直看着初华。

初华走过去，轻声问：“小祥今天……怎么没包屏了？”

“宣发预算超了。”

“……”

初华站在祥子面前，认真地说：

“我不会走。但小祥也别再用这些台词吓人了。”

祥子沉默一会儿，低声道：“我以为初音会喜欢。”

“我也以为小祥只是突然失常。”初华说。

“不是。我是真的在模仿一个喜欢初音的人该有的样子。”

祥子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你还敢说……你不是喜欢我？”

初华抿唇，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是《总裁大人放肆爱》对吗？”

“……”

她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故事的最后，其实没有什么“金丝雀逃出笼子”的情节。

毕竟在我们的故事里，从来也没有一只真的金丝雀，我想，这只是一只笨拙的蓝色章鱼在试图舞动自己的触手去撸一把金毛犬的狗头。

在很久很久以后，丰川祥子不再一天三次“视察”，但还是时不时出现在舞台边边角角，像个沉默的看客。初华有时候看见她，笑得比台词还配合。

祥子再也没有说过“你别想逃”。

但有一天，初华在采访中被问到“你最感谢的人是谁”。

她看着镜头，想了三秒，说：“我们集团的董事长丰川小姐吧。”

“为什么？”

她沉思片刻，说：

“因为她为我包了九块屏。”

而当天夜里，丰川祥子在办公室深夜整理资料时，忽然看见自己手边的那本小说。

《他的心尖宠：总裁大人放肆爱》。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一行：

【她终于承认了——她这只金丝雀，早就喜欢上了那个总想掐她下巴的男人。】

祥子合上书本，低声道：“……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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